此刻的林启洪,衣服早就被一层层的冷汗给浸透了。
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当然清楚于国洪、王明他们这帮人在厂里平时都在干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为了巴结领导,成了这黑暗生态中的一环。
让林启洪感到后怕得几乎要虚脱的是,就在前段时间,当他得知陆海山被空降来当厂长时,他心里充满了嫉妒和不甘。
为了向于国洪一伙人表忠心,他甚至还暗中主动去接触过王飞,打算要配合于国洪他们,去爆料一些关于陆海山在乡下二大队底细的所谓“黑料”。
希望能借着这帮老人的手,把陆海山从厂长的位子上给狠狠地搞下去。
可现在林启洪在心里是想想都后怕。
他完全没有想到,那个自己以前在老家村里面,从来都看不起、觉得一辈子只能在土里刨食的泥腿子表弟。
不仅摇身一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大厂长不说。
刚才在大会上表现出来的那种行事作风、做事手腕,居然如此的有魄力!
林启洪原本也是属于已经退居二线的老厂长赵启山那一派系的旧部。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赵厂长留下的于国洪等人,在厂里可是根深蒂固、不可撼动的土皇帝。
可他万万没想到,仅仅就是在这短短的一场不到两个小时的会议上!
于国洪这帮老狐狸,居然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被陆海山给彻底拿下了!
他心里越想越害怕,“要是……要是前段时间,我再主动出击一点,再和于国洪他们靠得更近一些……”
林启洪咽了一口唾沫,不敢再想下去。
他知道,如果真的那样做了,今天那份长长的处理名单上,绝对会有他林启洪的大名!
说不定这次自己也要被当众宣布开除,最轻也是个扣发几个月工资、降职去烧锅炉的下场。
林启洪在心里暗暗发誓:“绝对不能再有半点非分之想了!”
他彻底被陆海山的手段给震慑住了,再也不敢盘算任何招惹或算计陆海山的事情了。
他现在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只想着自己以后必须要老老实实地上班工作,再也不去掺和厂里的任何派系斗争。
争取在总务科表现优异一点,勤勤恳恳地熬资历。
也许还能借着这次厂里大清洗空出来名额的机会。
早日能够在厂里面分到一套梦寐以求的福利房子。
就在林启洪失魂落魄地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中时。
“啪!”
突然,一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林启洪的肩膀上。
林启洪吓得“啊”叫了一声,差点没跳起来,无语的回过头。
一看,原来是二大队的一名临时工,名叫赵志强。他正满脸兴奋地看着自己。
赵志强是个自来熟,他大大咧咧地笑着就说道:“哎,启洪哥,你这低着头想什么美事呢?”“现在你这日子可是好过啦!海山哥那不是你亲表弟吗?”
“今天这大会一开,咱们海山哥这厂长的位子算是彻底坐稳了!”
“他现在当了这么大的领导,那俗话说得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啊。”
“海山哥怎么也得提携提携你这个亲表哥啊,以后你在厂里还不是横着走?”
旁边其他几个从二大队一起来开会的临时工,听到这话,也都围了过来。
大家都知道林启洪和陆海山的亲戚关系,便纷纷热情地跟着恭贺林启洪。
“是啊是啊,启洪哥,以后还得仰仗你多在海山哥面前替咱们美言几句呢。”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恭维和巴结,林启洪那张惨白的脸上,只能硬生生地挤出一丝极其尴尬的笑容。
他心里有苦说不出,别人不知道,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就凭自己之前干的那些打算背后捅刀子的事,陆海山可能是已经算是上手下留情、大发慈悲了。
这时哪些二大队他们看着厂里那些明亮的厂房和食堂,又羡慕地说道。
“哎呀,启洪哥,你是真有福气,早早地就端上了这正式工的铁饭碗。”
赵志强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向往。
“不像我们,就算干得再多,也是个没编制的临时工。”
“真羡慕你们这国营大厂里面,这条件多好啊!”
“食堂里有肉有白面,干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吃的又好,条件又好。要是我们也能有机会转正,成为正式工,那这辈子就值了!”
听到这些临时工朴实而真切的愿望,林启洪依旧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加快了脚步,像逃一样地离开了人群,溜回了自己的科室。
……
与此同时。
在厂区角落,一栋挂着“保卫科”牌子的灰色平房内。
保卫科内部的一间审讯室里,气氛极其凝重。
几名从县里紧急抽调过来的经侦公安干警,已经接手了对案犯的初审。
桌子上,摆着陆海山提供的那张有着于国洪签字的订货条。
以及王翔连夜派人送来的、那本详细记录着黄泽忠与食品厂多年私下交易的账本铁证!
在这如山的铁证面前,心理防线早已崩溃的于国洪、王飞、王明,以及那个只会虚张声势的刘三等人,根本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
随着审问的深入,由于证据确凿且一环扣一环。
加上这几个人为了争取宽大处理开始互相推诿咬咬。
审问的结果很快就像剥洋葱一样被彻底梳理了出来。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这案情牵扯之深、涉及金额之大,让负责做笔录的干警都感到触目惊心!
大概的情况终于水落石出:
这一切的源头,可以追溯到长达五年前!
从五年前,老厂长赵启山在时,于国洪逐步掌握实权开始。
于国洪便勾结了主管后勤的王明、车间主任王飞等人,形成了一个严密的贪腐利益集团。
他们开始有计划地利用手中掌控的采购以及成品销售环节的巨大便利,
长期不通过正规的国营供销社渠道。
而是转而去找像黄泽忠这样混迹黑市、专门倒卖各种劣质和来路不明物资的中间商进行私下采购。
五年来,他们丧心病狂地以极低的价格,购进了大量分量严重不足、或者是像工业毛棉油、发霉变质面粉这样品质极其劣质的原材料。
然后通过做假账、虚报价格的方式,将这些垃圾原料投入食品厂的加工生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