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顿听闻福格瑞姆一语戳破自己藏于心底的真实来意,冷峻的面容上没有掀起半点波澜,心底亦是毫无意外。
应该说以原体的智慧,猜不透自己的来意,那才是值得奇怪和怀疑的事情,更不要说凤凰大君乃是最擅长政治的原体之一。
肃穆空旷的熔炉圣殿内,灵风轻缓流转,空气中萦绕着沉静悠远的修行气息,气氛静谧而凝重。一旁静静伫立的艾多隆早已敛尽周身气息,身姿挺拔肃立,一言不发。他的目光稳稳落在阿巴顿身上,带着几分静待结局的淡然与了然。作为陪伴福格瑞姆闭关千年、日夜追随其身侧的核心子嗣,他最熟知自己基因之父的通透心性,也最清楚如今阿巴顿身负的战帅身份意味着何等厚重的分量。
他心知,此刻殿中的这场对话,关乎帝国下一轮黑色远征的整体格局,关乎两大老牌军团的再度联手,是足以牵动整片银河战局的关键博弈。因此他默然伫立,静待这位脱胎于影月苍狼、历经万千血战、如今执掌帝国征伐大业的新任战帅,想要亲眼见证,这位昔日的铁血老兵,如何在自己的原体父亲面前,坦诚铺展开深藏已久的远征布局与核心诉求。
唯有阿巴顿,在这看似平和的对峙之中,心底翻涌着一层难以掩饰的忐忑与沉凝,层层叠叠,挥之不去。
这份复杂的心绪,从来不是源于对沙场杀伐的怯懦,更不是对银河黑暗强敌的畏惧。半生浴血、百战余生,他早已看淡生死、惯见尸山血海,世间再无任何锋刃与敌军能让他心生退缩。此刻萦绕心头的桎梏,全然来自身份错位带来的巨大落差与无形压力。
这是他自承接帝皇圣谕、受封帝国远征战帅、登临这无上高位以来,第一次以正统战帅的身份,与一位远古原体独处一室、直面对谈。
他与第三军团的渊源早已深植大远征岁月,牢不可破。他的基因之父荷鲁斯?卢佩卡尔与福格瑞姆结下的兄弟情谊,横贯千年风雨,是所有原体羁绊中最为真挚深厚的一段。两大军团自诞生之初便并肩作战、荣辱与共,血脉相连、情谊深重。可阿巴顿比任何人都清醒地明白,战帅这一尊号,自诞生之日起,便凌驾于所有阿斯塔特军团之上,权柄覆盖全军,地位超然,甚至隐隐凌驾于诸位原体的平等序列之上。
大远征时代那段鲜为人知的隐秘过往,始终清晰镌刻在他的记忆深处。当年荷鲁斯被帝皇钦封为帝国战帅,统御帝国所有军团,执掌整片星海的征伐大局,手握滔天权柄,声望冠绝银河。即便荷鲁斯性情温润谦和、仁义宽厚,对每一位兄弟都赤诚相待、毫无架子,可自他登临战帅尊位的那一刻起,无形的身份鸿沟便悄然横亘在一众原体之间。
昔日完全平等、并肩驰骋、肆意坦荡的兄弟情谊,终究被森严的权位秩序悄然割裂。诸位原体各有傲骨、各有格局,即便依旧同心为国,相处之间却多了尊卑桎梏、少了旧日赤诚。即便是身为荷鲁斯最坚定的支持者、最亲密手足的福格瑞姆,当年也曾因这层身份隔阂,一度与牧狼神渐行渐远。那份纯粹无瑕的手足之情,终究被权位带来的距离感悄然冲淡,多了几分疏离与克制。
所有原体皆是帝皇亲手缔造的银河天骄,身负独一无二的本源血脉,生来便拥有撼动星海的力量与睥睨众生的无上骄傲。荷鲁斯身为众兄弟之长,资历最深、战力最强、威望最高,登临战帅之位,尚且能让绝大多数原体心服口服、坦然接纳。
可他阿巴顿呢?
他只是一名从凡人中遴选、经基因改造升格的阿斯塔特战士,是荷鲁斯麾下万千子嗣中普通的一名老兵。论血脉本源、论创世根基、论千年资历,他远远不及任何一位远古原体。如今荷鲁斯已然陨落落幕,他却逆势而上,跨越万千精锐军团、凌驾一众古老原体之上,承接帝皇亲封的战帅权柄,独掌整片银河的黑色远征大业。
即便在这条无背叛、无叛乱、无混沌倾覆的正统时间线中,所有原体依旧忠于帝皇、守护帝国,可他们刻入骨髓、融入血脉的天生傲骨,从未有半分消减。这份源自创世本源的骄傲,不容后辈轻易凌驾,更难坦然接受一名阿斯塔特统御全军。
这一点,阿巴顿看得通透至极,心底了然于心。
也正因这份清醒的认知,无论是第二次黑色远征前,他远赴亚空间钢铁勇士主星寻求佩图拉博的协作,还是此番孤身深入第三军团亚空间圣地、直面凤凰原体,他的心底始终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拘谨与忐忑。
上次造访钢铁勇士疆域,他无缘直面佩图拉博本尊,所有交涉、沟通、诉求,皆由麾下战将弗里克斯代为承接,无需直面原体的无上威压与心性考验。可今日境遇全然不同,他身处福格瑞姆千年闭关悟道的熔炉圣殿核心,与这位心思深邃、洞悉人心、看透万物的老牌原体单独对谈,心底所有的思虑、筹谋、忐忑与顾虑,都无所遁形,尽数暴露在对方的感知之中。
万千复杂的思绪在他心底飞速翻涌、盘旋交织,让这位素来杀伐果断、遇事从无半分迟疑、统御千军万马的铁血战帅,罕见地陷入了一段短暂而凝重的沉默。
他身姿依旧挺拔如精钢浇筑,稳稳伫立原地,不曾有半分失态,可眼底深处藏着的思虑、拘谨与忐忑,却终究无法彻底遮掩。
而阅尽万古银河浮沉、看透世间人心百态、历经千年悟道沉淀的福格瑞姆,早已将他所有隐秘的心绪彻底洞彻。褪去千年浮华、勘破世事虚妄的凤凰原体,目光澄澈如镜,怎会看不出这位年轻战帅心底的顾虑、桎梏与自我束缚?
不等阿巴顿整理好心绪、开口应答,福格瑞姆便率先轻笑出声,温润轻柔的嗓音缓缓回荡在空旷的圣殿之中,打破了殿内凝滞的沉静。他的语气带着长者包容后辈的温和与宽慰,悄然消解着阿巴顿周身紧绷的压力:
“不用那么紧张,伊泽凯尔。
我知晓你心底所有的顾虑。想来这是你正式以帝皇亲封战帅的身份,与我这般古老原体直面对话。你思虑良多、心生忐忑,皆是人之常情。你在权衡身份的尊卑,在考量血脉的差距,在顾虑原体的傲骨,在忌惮权位带来的隔阂。”
简简单单一席话,精准戳破了阿巴顿所有的隐秘心思,通透精准、分毫不差,没有半分偏差。
阿巴顿闻言心头微微一震,抬眸望向眼前温润悲悯、洞察万物的凤凰原体,心底所有的伪装与紧绷尽数瓦解消散。他不再刻意掩饰心绪,坦然颔首,神色真挚坦荡,无半分虚伪矫饰,缓缓坦言:
“的确如此,大人。实话实说,在真正直面您的这一刻,我心底的惶恐与拘谨,远比我预想的更甚。
我只是一介阿斯塔特,是我的基因之父荷鲁斯的子嗣、是帝国万千军团袍泽中平凡的一员。我的血脉、本源、根基,远远不及任何一位创世原体。可帝皇圣谕高悬,破格将至高无上的战帅之位加诸我身,让我以凡人升格之躯,执掌帝国全境远征大业,统御整片银河的征伐战事。”
他的话语微微一顿,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让他短暂停顿。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彻底压下所有忐忑与身份桎梏,眼底眸光愈发坚定澄澈,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但事已至此,前路既定,忐忑与惶恐早已无济于事。我身负帝皇殷殷嘱托,肩扛银河存续的征伐重任,心系万千殉国袍泽的未竟夙愿。今日我便抛开所有尊卑桎梏、所有身份顾虑,原原本本、坦坦荡荡,将我心底所有筹谋与此番造访的真实来意,尽数告知于您。”
见阿巴顿彻底卸下拘谨、坦诚本心,褪去了战帅的森严架子,露出了战士最纯粹的赤诚,福格瑞姆眉眼间的笑意愈发温润柔和。他微微抬手示意,语气从容包容,给予对方全然的倾诉空间:
“但说无妨,伊泽凯尔。我在此静心聆听。”
得到原体的应允与包容,阿巴顿彻底放下了所有心理负担。他快速整理思绪,以最客观、最严谨、最贴合战局的口吻,缓缓道出黑色远征当下的严峻困境、未来战局推演,以及自己跨界求援的核心诉求。每一句话,都源自数次血战的惨痛积淀,每一个判断,都经过无数次星海研判与战力推演。
“历经数次黑色远征的浴血鏖战,我们已然清晰察觉,整片银河的敌人正在飞速壮大、迭代,已然彻底挣脱了以往的桎梏。敌军的整体战力、战争底蕴、军备储备、兵力规模与战略布局,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攀升。
前几次远征战事中,敌人尚且散乱不成体系,我们依靠黑色军团的孤军之力,便能勉强稳住边疆战线、清缴零散祸患、守住帝国管辖疆域。可时至今日,局势已然彻底逆转。敌人的规模愈发恐怖,各处异形,异端的派系相互结盟、联合,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各个敌人相互交织、彼此呼应,已然凝聚成一股体系完整、战力强悍、足以正面抗衡帝国远征大军的庞大阵营。
我认为,下一次黑色远征,若仅凭黑色军团一己之力孤军奋战,必然难以突破敌军严防死守的战线僵局,无法开拓有效战局,更无法重创黑暗势力的核心根基。届时大军只会陷入无休止的消耗泥潭,徒增无数袍泽伤亡,白白耗费帝国积攒千年的战备资源与有生战力。”
阿巴顿语气无比郑重,句句都是血战沉淀的残酷真相,字字关乎帝国疆域存续、亿万人类生灵的安危,裹挟着沉甸甸的家国与袍泽之重。
“目前,第四军团钢铁勇士历经数次高强度远征鏖战,将士疲惫、军备损耗严重、舰船破损过半,全军正处于深度休整、军备修缮、战力恢复的关键阶段。短时间内,钢铁勇士无法抽调主力军团奔赴前线,无力支援下一轮远征战局,无法分担远征压力。”
“放眼整片帝国现役主力军团,蛰伏亚空间千年、建制完整、战力精纯、底蕴深厚、休整充分的第三军团,绝对具备驰援远征、扭转全局战局的绝对实力。而且下一次远征,还符合圣数,所以第三军团便是我下一轮远征求助的目标。
为了让下一轮黑色远征顺利推进,以最小的袍泽伤亡、最低的资源损耗换取最大的战局战果,为了彻底撕裂敌军稳固的银河防线、重创敌人,我迫切需要一支至少小型军团级别的阿斯塔特精锐联合作战,补足远征的战力短板。
这便是我抛开英烈归葬的情义外衣,不惜亲自跨界奔赴第三军团亚空间主星、执意与您当面恳谈的真正目的 —— 我恳请您,凤凰大君,福格瑞姆大人,应允第三军团主力参战,与黑色军团联手并肩,共赴下一轮黑色远征,肃清整片银河的帝国之敌,守护帝国的万世疆域与亿万生灵。”
一番长篇陈述,坦诚真挚、逻辑缜密、条理清晰,无半分私心、无半分迂回,全然是以帝国战帅的身份,为银河安宁、为帝国存续、为袍泽无恙,发出的最恳切、最郑重的求援。
听完阿巴顿全盘托出的远征布局与真实来意,福格瑞姆静静伫立在圣殿灵辉之中,银眸澄澈温润,眼底悄然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从阿巴顿平稳坚定的语调、沉稳不屈的眼神、周密全面的战局分析中,清晰感受到了这位年轻战帅骨子里的赤诚忠义、铁血担当与全局格局。他身上没有帝国权臣的狡诈算计,没有高位统帅的功利浮华,唯有浴血战士的纯粹坦诚、守护家国的赤胆忠心、兼顾全域的深远考量。
短暂的沉静过后,福格瑞姆缓缓开口,温润的嗓音中裹挟着原体独有的无上威仪,字字千钧、郑重无比,当庭落定乾坤:
“我清晰感受到了你话语里的赤诚,感受到了你肩头背负的千钧重担,也看懂了你为帝国、为苍生、为万千袍泽尽心考量的全局之心,伊泽凯尔。”
话音落下,他身姿微微挺直,眼底温和的笑意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军团执掌者的庄重、果决与铁血担当。以帝皇第三子、帝皇之子基因原体、第三军团至高军团长的无上身份,公开应允这场跨军团的远征联手:
“那么在此,我,福格瑞姆,正式应允你的所有请求。
我麾下沉寂千年、厉兵秣马的子嗣早已整装待发、枕戈待旦,随时可奔赴星海战场。第三军团将士,愿随战帅出征,驰援黑色远征主战场,共扫人类之敌,护帝国之土!”
应答干净利落、毫无迟疑,没有半分讨价还价,没有丝毫利弊权衡,更没有冗长的试探与博弈,直接敲定了这场足以改写银河战局的军团联合。
这份突如其来、毫无铺垫的全然应允,让早已做好了层层博弈、反复陈情、艰难斡旋、漫长拉锯准备的阿巴顿,瞬间彻底怔住。
他瞳孔微微凝缩,身形悄然僵立,大脑短暂陷入空白。征战半生、沉稳半生、历经无数权谋博弈与战场变局的他,早已习惯了凡事利弊权衡、步步为营,从未预想过这位古老原体竟会如此干脆、如此果决、如此毫无保留地应允自己的全部诉求。
此前所有的心理预设、所有的顾虑筹备、所有的谈判预案,尽数落空。
“啊…… 啊?”
一声短促懵懂的怔然低语,不受控制地从他口中溢出。这位执掌银河征伐、令无数黑暗势力闻风丧胆的黑色军团战帅,此刻难得褪去所有铁血森严,露出了全然错愕、难以置信的神态。
而一旁默然伫立的艾多隆,自始至终神色淡然、眼底含笑,没有半分意外。
他追随福格瑞姆千年,朝夕伴其左右,最是了解自己的基因之父。他早已从原体千年的闭关蛰伏、对殉国英烈的悲悯敬重、对帝国基业的赤诚坚守、对荷鲁斯旧部的包容庇护中,看透了这场对话的最终结局。他微微转头,看向错愕失神的阿巴顿,轻轻颔首,眼底漾开了然温和的笑意,静待这位年轻战帅回过心神。
数秒的凝滞过后,阿巴顿才从极致的震惊与恍惚中彻底挣脱,猛然回过神来。
他立刻收敛所有失态,身姿再度挺拔如峰,收敛眼底的错愕,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郑重、赤诚与感激,以帝国战帅的最高礼仪,向福格瑞姆深深躬身行礼,语气铿锵恳切:
“多谢大人!感谢您的信任!多谢您愿意率第三军团驰援远征大局!”
“有第三军团主力加盟助阵,下一轮黑色远征必将势如破竹,再铸帝国无上荣光!我定不负您与帝皇的信任,我必倾尽毕生之力,誓死打赢这场守护银河的旷世之战!”
熔炉圣殿轻柔的灵风缓缓拂过,吹动福格瑞姆肩头如雪的银丝,也彻底吹散了阿巴顿心底萦绕已久的所有忐忑、桎梏与不安。
千年蛰伏的第三军团已然振翅待飞,大远征时代并肩驰骋的两大军团,即将再度联手征战星海。那段横贯千年的血脉羁绊与袍泽情谊,将再度燃亮银河。沉寂已久的星海,已然注定风起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