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冻冰川。
这里是风元大陆极北的尽头,生命的绝对禁区。
举目望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单调而残酷的苍白。
连绵不绝的冰峰如同巨兽的獠牙刺破苍穹,陡峭的冰崖闪烁着幽蓝寒光。
寒风永不停歇地呼啸,卷起漫天冰晶,如同亿万细小的刀锋切割着一切。
空气中弥漫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不仅仅是温度的低下,更是一种直抵灵魂的“冰寂”法则韵味,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变得缓慢、粘稠。
寻常修士若踏足此地,不消一炷香,护体灵光便会被寒气侵蚀消磨,肉身冻僵,法力凝滞,神魂亦会在那无处不在的“冰寂”真意下逐渐沉沦、冻结。
即便是炼虚修士,若无特殊手段,也不敢轻易深入冰川核心区域。
然而此刻,在这片白色地狱的边缘,一道玄青身影正逆着狂暴的冰风,稳步前行。
王枫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灰蒙蒙光晕,正是混沌之力模拟的“同化”场域。
永冻冰川的极致冰寒与“冰寂”法则,对他而言不过是混沌演化中一种相对极端的表现形式。
混沌包容万法,自然也能适应、解析乃至暂时模拟这种极端环境。
他甚至能感觉到,丹田内的混沌帝丹中,那枚代表“冰寂”与“净化”的“冰核”道纹,在这环境中正微微发亮,主动汲取着精纯的冰寒道韵,缓缓壮大自身。
他没有急于深入核心,而是循着星童解析出的那枚棱镜信号坐标,朝着冰川东南部一片被称为“嚎风峡湾”的区域而去。
据星童与韩立分析,神庭的监测前哨与“融蚀计划”的初期设施,很可能就隐藏在那片被无数冰山与冰裂隙包围的险恶之地。
越靠近嚎风峡湾,环境越显诡异。
风声中开始夹杂着若有若无的、仿佛亡魂哭泣的尖啸,那是罡风穿过特定冰隙产生的自然现象,但在此刻听来,却平添几分阴森。
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铅灰色的厚厚冰云,不见日月,只有偶尔划过的、苍白的极光,照亮下方狰狞的冰原。
王枫的神念如无形的触角,在狂暴的冰风与紊乱的磁场中艰难延伸。
他必须极其小心,既要避开可能存在的监测法阵,又要仔细感知环境中任何一丝不协调的“异常”。
很快,他发现了第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在一座数百丈高的冰山背风面,一处看似天然形成的冰洞入口处,覆盖的冰雪呈现不自然的“融蚀”痕迹。
那不是温度升高导致的融化,更像是被某种具有强烈腐蚀性的能量“舔舐”过,冰雪表面留下了细密的、暗灰色的蜂窝状孔洞。
孔洞边缘还残留着极淡的、令人作呕的阴冷死气,与幽冥裂谷的“阴影死寂”同源,却又多了一丝粘稠的“污浊”感。
“冥河气息?”
王枫眼神微凝。
韩立推测的“冥河投影”,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神庭果然已经开始尝试引渡那种力量。
他悄然靠近冰洞,混沌之力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
洞口并无明显阵法波动,但王枫能感知到,冰层深处埋设着数道极其隐蔽的“能量感应丝”,一旦触及,便会触发警报。
这种程度的警戒,自然难不倒他。
王枫身形如水纹般波动,下一刻已直接出现在冰洞内部,那些感应丝甚至未能察觉空间被短暂穿透的细微涟漪。
冰洞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深邃广阔,显然是人工开凿并扩展过的。
通道四壁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不断散发微弱寒气的“永恒玄冰”,这种冰层坚硬无比,且能自我修复,是绝佳的天然屏障与建筑材料。
通道顶部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枚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冰魄珠”,提供照明。
王枫如同幽灵般在通道中穿行,神念细致扫描着每一寸冰壁与地面。
很快,他在一处岔路口附近,发现了嵌入冰壁的、极其细微的暗银色符文。
符文处于半激活的“待机”状态,功能似乎是“环境能量监测”与“生命体征扫描”。
符文风格与千针石林所见如出一辙,正是神庭手笔。
他没有惊动这些符文,身形一晃,选择了左侧那条能量波动相对更“活跃”的通道。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冰室。
冰室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三丈、完全由暗银色金属与某种黑色晶体构筑而成的复杂装置。
装置呈多棱柱形,表面流淌着冰冷的数据流光,底部深深嵌入冰层,延伸出无数管道与线缆,连接着冰室四周墙壁上镶嵌的数十枚拳头大小、不断脉动的暗紫色“肉瘤”。
那正是缩小版的“原初混乱聚合体”,或者说,是经过调试的“污染能量源”!
装置顶端,悬浮着一枚不断旋转的、边缘流淌着漆黑雾气的暗银色棱镜。
棱镜正对着冰室穹顶一个被人工开凿出的、垂直向上的孔洞,孔洞不知通向何处。
此刻,棱镜正持续向孔洞中发射着一束凝练的、暗银与漆黑色交杂的诡异光束,光束中蕴含着强烈的“秩序嫁接”与“死亡侵蚀”波动。
更让王枫眼神冰冷的是,在装置周围,倒伏着七八具早已冻僵、但衣着各异的修士尸体。
从服饰判断,有散修,有小宗门弟子,甚至有一具身着北斗剑宗外围执事服饰!
他们尸体干瘪,面容扭曲,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与神魂,只留下空壳。
尸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不断蠕动的暗灰色冰晶,散发出与洞口“融蚀”痕迹同源的污浊死气。
“以生灵为祭,滋养污染源,维持装置运转……好一个神庭!”
王枫心中杀意升腾。
这些修士显然是被掳掠或诱骗至此,成了这邪恶装置的“燃料”。
他仔细观察装置与那光束。
光束射入的孔洞上方,隐约传来一种奇异的“时空错乱”感,仿佛那里的冰层结构与时间流速都与周围不同。
星童提到的“时痕裂隙”,很可能就在那上方。
王枫没有立刻摧毁这座装置。
打草惊蛇非智者所为。
他需要找到更核心的指挥节点,或者直接寻到“时痕裂隙”与“永恒冰核”的所在。
他退出这处冰室,继续向更深处探索。
接下来的路途,类似的小型装置他又发现了三处,皆以修士尸体为“燃料”,向不同方向的“时痕裂隙”发射着那种侵蚀光束。
显然,神庭在尝试从多个角度、同时侵蚀冰核的防御。
越往深处,环境中的“冰寂”法则越强,连混沌之力的模拟都开始感到压力。
同时,那种污浊的“冥河”死气也越发浓郁,与纯净的冰寒之力形成诡异的对抗与交织,导致部分区域的冰层结构变得极其不稳定,布满了危险的、深不见底的冰裂隙。
在一处巨大的、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冰裂谷底部,王枫终于有了重大发现。
谷底并非黑暗,反而被一种幽蓝色的、仿佛来自冰川最深处的地光微微照亮。
一座远比之前那些装置庞大十倍的暗银色堡垒,如同一头匍匐的钢铁巨兽,嵌在谷底的冰层之中。
堡垒表面布满蜂巢般的孔洞,不断有冰冷的雾气与暗银数据流溢出。
堡垒周围,游弋着数十名身着特制银白色抗寒护甲、手持奇异能量武器的神庭守卫,其气息皆在化神以上,更有数道隐晦的合体期波动潜藏在堡垒深处。
而在堡垒正上方,冰裂谷的穹顶处,一道长约百丈、宽不过三尺、边缘不断扭曲荡漾、内部折射出迷离彩色光晕的“空间裂缝”,如同悬挂在天穹的诡异伤疤,静静存在着。
裂缝周围的冰壁呈现出一种怪异的“融化”与“冻结”不断交替的状态,时间流速明显异常,偶尔有细碎的冰晶飘入裂缝,便瞬间消失无踪,仿佛被传送到了未知的时空。
“时痕裂隙!”
王枫目光一凝。
而且,这处裂隙看起来相当“活跃”且“稳定”,显然是神庭重点经营的目标。
那座堡垒,很可能就是“融蚀计划”在嚎风峡湾区域的前线指挥中心与能量中转站。
王枫没有贸然行动。
他潜伏在谷壁一处阴影中,混沌之力将自身完美伪装成一块普通的寒冰。
神念如同最细微的尘埃,缓缓飘向那座堡垒,尝试感知其内部结构、能量流动以及人员配置。
堡垒的防御比外围严密得多。
不仅有多重能量护盾、空间干扰场,其建筑材料似乎也掺入了某种能隔绝神念的特殊物质。
王枫的探测颇感吃力,只能大致感知到堡垒内部空间分层,最下层能量反应最为剧烈且混乱,似乎在进行着某种高强度的能量汇聚与转化。
中层则有大量生命信号与机械活动。
上层则相对“安静”,但有几道强大的气息盘踞,应该是坐镇的强者。
就在王枫试图进一步探查时,堡垒侧面一扇厚重的金属门突然滑开,一队约二十人的银甲士兵押解着十余名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的修士鱼贯而出。
这些修士手脚都戴着闪烁着暗银色符文的镣铐,步履蹒跚,眼神空洞,显然已被控制了神智。
队伍径直朝着堡垒旁边一处新开挖的冰洞走去。
王枫心念一动,分出一缕极其微弱的神念,如同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附着在队伍末尾一名士兵的铠甲缝隙中。
冰洞向下延伸,温度越来越低,连永恒玄冰都开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蓝色。
洞壁两侧,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枚不断搏动的暗紫色“肉瘤”,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污染与死气。
洞底,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冰窟。
冰窟中央,并非装置,而是一个直径超过十丈、深不见底的“竖井”。
井口边缘铭刻着密密麻麻、复杂到极致的暗银色与漆黑色符文,这些符文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不断从虚空中汲取着某种阴冷污秽的能量,注入井中。
竖井内部,并非黑暗,而是翻滚着粘稠的、暗灰色中夹杂着惨绿光点的“液体”,散发出滔天的死亡、怨毒与终结气息。
正是被稀释引渡而来的“冥河投影”之力!
而在竖井周围,呈放射状分布着八个较小的坑洞,每个坑洞中都蜷缩着数名被镣铐锁住的修士。
他们面色惨白,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生机与神魂被强行抽离,化作一道道黯淡的光流,汇入中央竖井的冥河投影之中,似乎是在“献祭”,以生灵的魂力“安抚”或“引导”这股狂暴的外来力量。
新押解来的那队修士,被粗暴地推入其中两个尚有“空位”的坑洞。
镣铐上的符文亮起,他们的眼神迅速失去最后的光彩,身体开始微微抽搐。
“以生灵魂力为饵,驯化冥河之力……然后通过那些装置,定向侵蚀时痕裂隙,最终触及永恒冰核……”
王枫瞬间明白了神庭在此地的完整操作链条。
狠毒、高效,且完全视生灵如草芥。
那队士兵完成押送后迅速撤离,似乎对此地浓郁的冥河死气也颇为忌惮。
王枫收回那缕神念,眼中寒光如冰。
这座堡垒,这处竖井,还有那些被当作“燃料”的无辜修士,都必须摧毁!
但如何动手,需要策略。
强攻堡垒,势必惊动内部强者,可能让其启动自毁或转移。
最佳方案,是先行破坏其能量源头——那口冥河投影竖井,以及分布各处的污染源装置,使其侵蚀计划中断,同时制造混乱,再趁乱突袭堡垒中枢。
王枫心中快速推演。
他如今实力大进,混沌衍道境中期,配合虚天鼎、海渊星髓,有把握在短时间内摧毁竖井。
但必须一击致命,不能给堡垒反应时间。
他悄然退出冰裂谷,回到相对安全的区域。
掌心一翻,虚天鼎的微缩投影浮现,在灰蒙蒙的混沌之气中沉浮。
鼎身之上,新得的“归墟灰”色泽流转,与周遭冰寒环境隐隐共鸣。
“混沌包容,亦能归墟。冰寂永恒,终有尽时。”
王枫低声自语,双手虚抱,开始缓缓调动体内力量。
这一次,他不打算用剑,也不打算用领域。
他要以虚天鼎为本,混沌归墟真意为引,施展一次前所未有的“法则层面”的打击!
目标——抹除那口“冥河投影竖井”及其相连的所有污染能量网络!
随着他心念催动,虚天鼎投影缓缓旋转,鼎口朝下。
一缕缕灰蒙蒙中带着暗金与蔚蓝星点的“混沌归墟本源气”被抽取出来,在鼎口下方凝聚、压缩。
与此同时,王枫调动对永冻冰川“冰寂”法则的感悟,引动周遭浩瀚的冰寒之力,融入那团本源气中。
混沌包容万法,此刻正模拟、统御着极致的冰寒。
而归墟真意,则指向终结与湮灭。
渐渐地,鼎口下方,一枚仅有核桃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如冰晶、内部却流转着混沌灰芒与归墟暗金的奇异“冰混道种”凝聚成形。
它看似美丽无害,却散发着一种令周围空间都微微颤抖、仿佛连“存在”本身都要被其“冻结”然后“归无”的恐怖道韵。
此乃王枫结合此地环境与自身最新领悟,临时创制的“冰寂归墟道种”。
它不依赖蛮力破坏,而是直接从法则层面,对特定的“死亡”、“污染”、“异常能量结构”进行“定义抹除”。
凝聚此道种,消耗巨大。
王枫额角见汗,脸色又白了一分。
但他眼神锐利如初。
“去。”
他屈指一弹。
那枚晶莹的“冰混道种”悄无声息地飞出,如同冰原上一片被风吹起的雪屑,沿着原路返回,飘向冰裂谷底那处环形冰窟,飘向那口翻涌着冥河投影的竖井。
道种穿过冰窟入口,无视了那些蠕动符文的微弱阻隔,径直飞临竖井正上方。
然后,轻轻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只有一声轻微到仿佛冰晶碎裂的“咔嚓”声。
以道种落点为中心,一圈灰白色的、仿佛绝对零度与绝对虚无混合的“光环”,瞬间扩散开来!
光环所过之处,竖井边缘那些蠕动符文,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能量与活性,迅速黯淡、凝固、化为飞灰。
井中翻涌的粘稠冥河投影,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剧烈沸腾、蒸发,其中蕴含的死亡、怨毒意念被“冰寂”冻结,又被“归墟”彻底湮灭,化为最原始的、无害的惰性能量尘埃。
连接竖井的八条“献祭”能量通道,寸寸断裂、消散。
冰窟墙壁上镶嵌的那些暗紫色“肉瘤”污染源,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残雪,迅速消融、净化,连一丝气息都未能留下。
整个环形冰窟的温度骤降到一个难以想象的程度,连永恒玄冰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但那灰白色光环的力量控制得极其精妙,仅限于抹除“异常”,并未过分破坏冰窟本身结构,也未伤及坑洞中那些奄奄一息的修士。
他们身上的镣铐符文同样被光环抹除,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被抽取生机。
一击,冰窟内所有神庭布置的邪恶设施与能量,被彻底清零!
几乎在光环扩散的同一瞬间,上方堡垒内部,刺耳的警报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野兽般疯狂响起!
“警告!冥河豢养池能量信号消失!”
“警告!第七、第九、第十一……号外围侵蚀节点失去连接!”
“警告!监测到高强度未知法则干涉!能级超越阈值!”
“敌袭!最高警戒!”
堡垒瞬间沸腾!
厚重的金属门户轰然闭合,层层能量护盾亮起刺目光芒,无数炮口与发射器从堡垒表面探出,冰冷的锁定雷达扫向四面八方。
数道强横的合体期气息自堡垒上层爆发,毫不掩饰地释放出威压与怒火!
“何人胆敢破坏圣庭大计?!”
一个如同金属摩擦般的暴怒声音,透过扩音法阵,在冰裂谷中隆隆回荡。
王枫知道,自己暴露了。
但他本就打算在破坏源头后,正面会一会这里的镇守者。
他不再隐藏身形,一步踏出,直接从藏身的冰壁阴影中走出,悬停在冰裂谷半空,与那座进入全面战斗状态的钢铁堡垒遥遥相对。
玄青衮服在冰风中猎猎作响,周身灰蒙蒙的混沌道韵流转,将那足以冻裂法宝的极致寒意与堡垒散发的森然杀意尽数隔绝在外。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堡垒顶层某处舷窗后,那里正有几道冰冷的目光死死锁定着他。
“洪荒仙庭,王枫。”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狂风与警报,传入堡垒每一个角落。
“特来……拆了这违章建筑。”
话音未落,堡垒顶层猛然炸开!
三道身披银白色厚重抗寒战甲、体型明显比寻常神庭单位魁梧高大、气息皆在合体中期以上的身影,如同炮弹般冲天而起,呈三角阵型将王枫围在中央!
为首一人,战甲胸前铭刻着复杂的齿轮与罗盘徽记,面甲下传来沉闷的电子音:“‘变数’王枫……竟敢孤身来此?正好,省去我们搜寻的功夫!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处!”
另外两人同时低吼,战甲背部展开如同冰翼般的能量喷射口,手中凝聚出由高度压缩的冰属性能量与暗银秩序之力混合而成的巨大战刃与盾牌。
“葬我?”
王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掌心虚握,混沌之气开始奔涌。
“那便看看,是你们的冰壳子硬,还是我的混沌……更能包容这万古寒寂!”
永冻冰川深处的激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