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慧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她不是嫌弃李阳,想说她只是心疼女儿,想说她这辈子攒下的家底不想便宜了外人。可这些话哪一句不是因为自己?
她一直把女儿当成一支绩优股,指望着女婿是支高开疯走的牛股。结果李阳这只股,刚涨停没两天,他妹那病一出来,直接跌停板。
自私不是毛病,是人人都有的出厂设置。不承认自己自私,才是最大的自私。
老两口对视了一眼。汪慧妈把毛豆盆往旁边一推,叹了口气:“我也不是说他不好。李阳这孩子人实在,也上进,对你也不错。我就是觉得你委屈。你从小没受过这种罪,现在为了他妹的事,你自己攒的那点钱都往医院里填——”
“我没觉得委屈。”汪慧打断她,“他上进,他对我好,他知道心疼人,那就够了。谁家还没个难处。他妹又不是外人,是他的亲妹妹。他要是连自己亲妹妹都不管,那我才觉得自己嫁错了人。”
楼下。李阳站在单元门口的路灯底下,身上还是白天那件深蓝poLo衫扎在黑色西裤里,手机贴在耳边,几只飞蛾围着灯泡绕圈,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他换了只脚撑着站,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
“对,我妹,刚做完手术……良性,但后面还要继续看……我知道,是,手头有点紧。你看你那边方便不方便,多少都行,我慢慢还你……行,行,谢谢兄弟。好,改天请你吃饭。”
他挂掉电话,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通讯录里还有几个名字没打。他把翻盖合上,又翻开,拇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拨了下一个。
“喂,老周,我李阳。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我妹住院了,手术做完了,后面还需要一笔钱。你那边要是宽裕的话,借我一点,我分期还你。”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电话打完,合上手机,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
年轻时觉得钱不重要,中年后发现钱能解决百分之九十的问题。剩下百分之十,有钱也能减轻。 李阳不到四十,但他的中年已经提前到了。从他妹确诊那天开始。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柏油路面残留的热气。他抬手在脸上搓了一把,手指头停在眼角上按了按。
楼上窗户亮着灯。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是汪慧家的客厅,沙发是真皮的,灯是水晶吊灯,丈母娘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够他家半年的生活费。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只上错了桌的烤鸭,看着油光水滑,其实骨头都酥了,只等着被人卷进饼里蘸着酱吃掉。 他没资格说累,因为鸭子开口说话,只会被剁得更碎。
婚姻里有一种孤独,是你站在自己家里,却觉得像个客人。这种孤独多发生在倒插门的人身上。
李阳在那个家里住了五年,吃饭不敢出声,看电视不敢换台,连上厕所都怕冲水声音太大吵到丈人睡觉。
可汪慧对他好。她今天在医院翻了脸,回家还是会帮他说话。他知道。他站起来,把手机塞回裤兜里。他是儿子,他是哥哥,他是丈夫。三样身份,三笔债。他没有资格说累。他把肩膀往后挺了挺,拉开单元门,上楼去了。
“你们那个同学——叫李娟的,人没事吧?以前都没听你们提过。”常松两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路面。车灯照在高速的白色分道线上,一条一条往后退。窗外是沉默的农田,偶尔掠过一排杨树的黑影。
“她人挺好的。”英子靠在副驾驶座椅上,车窗开了条缝,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撩起来,“高中的时候跟我、美兮、雪儿,我们几个玩得好。她那个人不喜欢参加活动,聚会也不怎么来,总是说家里有事。其实我们都知道,她是觉得没钱,不好意思。但那时候谁有钱呀——除了周少爷和强总,我们都没钱。”她说到这儿,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了,“可李娟就是那种人,拧巴。什么都自己扛,别人想帮也帮不了。她考上大学全靠自己,谁也没靠。没想到把自己搞成这样。”
“她挺老实的。”王强在后排接了一句,声音不高,“在学校碰见过几次,话不多。”
常松往车窗外看了一眼:“你们不是说今天还有两个女同学吗?怎么没跟着一起回来?”
“美兮和雪儿啊。”英子侧过身来,“雪儿她姨在合肥,美兮跟她一起住过去了,明天再回淮南。两个人今天陪了一下午,也累得够呛。”
常松点了点头,没再问。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张军:“张军,你跟那姑娘在谈对象是吧?现在这个情况,你可要想好——这可不是随便能揽过来的担子。她家里头,什么态度?”
“她爸说不想拖累我。”张军靠在后排左边,窗外掠过的灯光一道一道打在他脸上,“让我走。”
常松把方向盘轻轻打了个弯,车子拐过一道缓坡。收音机里晚间新闻播完了,换成娱乐节目,两个主持人在聊暑假档的电影,声音嘻嘻哈哈的,跟车里安静的气氛隔了一层。
“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我没怎么想。我现在不能因为她生病了,就把她扔了。”张军的声音不高,嗓子眼里有点涩,“感情是一方面,责任是另一面。对不对。最起码我现在还是她男朋友。”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男朋友?以前他以为自己对英子是特别的,后来发现不是。他以为对李娟至少是特别的,可连她生病他都不知道。爱情最残忍的地方在于,它让你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最后发现你跟别人没什么两样。
常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了。前排英子把车窗摇上来半寸,夜风被关在外面,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英子侧过脸看了张军一眼:“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去看娟儿?”
“我本来是今天晚上就准备在那儿的。”张军把脸别向车窗,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滑过去,“但想想我一个男人在那也不方便,她妈也在。我就先回去,跟我妈把这事说了。不能不跟她说。”
顿了一下。
“然后我看看怎么办。正好放暑假,不行我就过来,在合肥找个暑假工,一边干一边攒点钱给她贴补,最起码每天能去看看她。”
英子没接话。前排安静了两秒。
“你要跟玲姨说啊?”英子声音低下来,“你想好了吗?”
王强从后排坐直了点:“你想好了?你现在讲,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张军把脸转回来,声音不大,但稳:“没事,我想好了。我妈应该不会反对。”
英子没再说什么。她偏过头看了常松一眼。常松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常松把脸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隔了两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有事说话。你们这些小孩,一个一个的,都不容易。”
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把英子额前的碎发撩得乱飞。她抬手别到耳后,风又从她指缝里漏过去,凉飕飕的。
这阵风掠过高速护栏,经过省立医院612病房的窗台,洋甘菊在花瓶里轻轻晃了一下。李娟妈趴在床边睡着了,李娟爸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肩上。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风拐过新店还没收拾完的火锅桌,锅底已经凉了,电磁炉的指示灯还亮着。常莹正插着腰站在张姐和苏西中间,大玲在旁边拉着张姐的胳膊。争吵声从门缝里挤出来,老刘和小峰蹲在门口,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风穿过老店收银台,红梅把找零递进客人手里。店里空了大半,杜森趴在桌子上又睡着了。
风路过合肥一扇亮灯的窗。李阳推开家门,汪慧从沙发上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钥匙,什么也没说。
风落在龙湖路街角的路灯下,齐莉和相亲的男人还在慢慢走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胳膊的距离,谁也没先靠近,谁也没先说再见。花香从路边飘过来,若有若无的。
风最后回到高速上,追上那辆往淮南方向开的桑塔纳。车灯照亮路牌,淮南还有四十公里。
收音机里预报员用平稳的声音播着明天的雨。
欲望撑着人走了这么远,也压着人喘不过气来。可今晚,他们的欲望都很小,只想快点到家,只想明天雨别下太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