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禽兽养父送进监狱后

蔡忠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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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红梅回云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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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刚下车。”红梅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了,“嫂子,你在哪个位置?”

“我就在出站口!穿着裙子那个!你出来就看到我了!”

红梅挂了电话。

客运站门口人挤人。扛蛇皮袋的,拎塑料桶的,抱孩子的,蹲在地上吃洋芋的。

常松从路边走过来,手里攥着车钥匙。他们租了一辆银白色的捷达,车停在广场对面的停车场,车身溅了不少泥点子,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

“车租好了。”常松说,“八十一天,押金一千。”

英子牵着小年从台阶上走下来。小年手里攥着半袋小熊饼干,饼干渣挂了满嘴角,另一只手拽着英子的裤腿,拽得紧紧的。

英子扎着高马尾,紫色绒毛发圈。香芋紫短袖领口系着小蝴蝶结,浅蓝色牛仔A字短裙,裙摆毛边。紫色中筒袜,白色厚底运动鞋。米白色长带帆布包斜挎身侧,包身外面缝着一个小口袋,插着一瓶矿泉水,棕色小熊挂在包带上。

小年站在旁边,低头抠背带裤上的小星星。鹅黄色短袖上印着一只小恐龙,领口系着一个黄色波点领结。圆圆的小脸埋在低头里,肉嘟嘟的胳膊露在袖口外。他抬脚踢了下地上的石子,左脚棕色皮鞋的魔术贴翘起一个角,白色波浪边袜口堆在脚踝上。

红梅蹲下来,给他重新贴好。手指按着魔术贴,压了两下,小年扭着脖子躲,她捏住他的下巴,不让他动,贴好了才松手。

她站起来。

墨绿色丝质衬衫,塞进米白色阔腿裤,脚上一双裸色低跟皮鞋。耳朵上一对金色小圆环,手腕一条极细的黄金手链,坠着一颗小金珠。头发是新烫的大卷,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来云南之前特意烫的。

脚下是水泥地,坑坑洼洼,裂缝里长着草。广场不大,停着几辆面包车和中巴车,车身写着“石林—昆明”“石林—陆良”。地上有瓜子壳、塑料袋、一滩黑色的水渍,旁边蹲着个男人在抽烟。

车站是一栋两层小楼,白色瓷砖贴面,有些地方的瓷砖掉了,露出灰色水泥。一楼是售票厅和候车室,玻璃门上贴着“凭票入内”四个红字,掉了两个。二楼窗户开着,楼顶竖着几个红色铁皮字:石林彝族自治县客运站。“自”字歪了,往一边斜。

广场对面是一条街,铺面一间挨一间。卖饵块的,修手机的,卖化肥的,门口都撑着遮阳棚,蓝色红色的塑料布,有的破了,用绳子绑着。街上人不算多,几个穿彝族衣服的老太太蹲在路边卖菜,面前摆着竹篮,篮子里装着葱、香菜、几把干辣椒。

常松拉开车门,把行李箱往后备箱塞。箱子太重,他抬起来磕了一下,后保险杠蹭掉一块灰,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抹了抹,没抹掉。

红梅站在车旁边,没动。

“妈。”英子走过来,碰了碰她的胳膊,“你哭什么?”

红梅没说话。眼泪掉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衬衫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英子看着母亲的眼泪,忽然明白——每个人都有两个故乡:一个是你出生的地方,一个是埋葬你青春的地方。母亲的青春,埋在了安徽。而她的青春,正在这场认亲的路上,被连根拔起。

常松关上后备箱,走过来。灰色polo衫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他用手按了按,没按服帖。把手搭在红梅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又放下来。

小年仰着头看红梅,饼干举起来:“妈妈吃。”

红梅蹲下来,把小年搂进怀里,脸贴着他的头顶。小年头上汗津津的,一股小孩味混着汗味。她搂着没松手。

英子站在旁边,伸手摸了摸小年的头,又把手收回去。

“之前叫路南。”红梅站起来,用手背擦眼泪,声音哑哑的,“我走的时候,还叫路南。”

常松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没说话。

红梅看着对面那条街,看了很久。街上那排铺面,有好几家是新盖的,铝合金门窗,白瓷砖。但有几栋老房子还在,土墙,黑瓦,墙根长着青苔。

“以前都是土路。”红梅说,“坑坑洼洼的,下了雨全是泥。车也少,有个拖拉机都不得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

“我就是从这条路走的。”

说“走”不准确,是被塞进一辆面包车的后座,嘴里塞着布,双手被绳子捆着,醒来就到了几千里外的一个陌生地方。那条路,她没得选;今天这条路,她自己走回来。一个人这辈子最奢侈的事,不是有钱,是有得选。

常松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又搭在她肩上,这次没拍,就那么放着。

“别哭了。”他说,声音有些哑,“以后孩子大点了,随时回来。”

红梅没接话,眼睛还盯着那条街。

故乡这味药,专治思乡的病。可病了太久的人,突然灌下一整碗,五脏六腑都会痉挛。她站在这里,站成了一个矛盾——身体是归人,心是过客;眼睛看的是故土,脑子里过的,全是这些年在那几千里外受的委屈。

马路对面,一群人正在穿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大嫂穿着彝族盛装。黑底红边的上衣,领口和袖口绣着彩色花纹。百褶裙是深蓝色的,裙摆绣着一圈彩虹纹。头上包着黑布头帕,帕子边缘垂着细珠子。脖子上挂满了银饰,一层叠一层。一直垂到胸口,走路时细碎地响。

她身后跟着四个人。

其中三个年轻女人,都穿着彝族的衣服,但比大嫂的素一些,黑上衣,彩色领口,百褶裙。脚下有穿皮鞋的,有穿运动鞋的,头发都盘在脑后。

最后面是一个半大男孩,穿着白色短袖,黑色长裤,脚上一双蓝色运动鞋。瘦,脖子长,喉结突出一个小尖。脸上还有青春痘,额头上几颗,下巴两颗。

“阿妹!”大嫂喊了一声,步子快了,裙子在腿边甩来甩去。

红梅往前走,步子也快了。两个人走到一起,大嫂一把抓住红梅的手,攥得紧紧的。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大嫂上下打量她,眼泪掉下来了,“变了,比上次见时还好看了。上次还没烫发呢。”

红梅也哭,说不出来话。

大嫂转身,对着身后的人招手:“来,喊人。”

三个年轻女人走上前,规规矩矩站成一排。

“娘娘。”大女儿先开口,声音亮亮的。

“娘娘。”二女儿也喊,声音轻一些。

“娘娘。”三女儿最小,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眼睛红红的,喊完就低下头。

大女儿穿着黑底红花的上衣,皮肤黑,手指粗,指甲剪得秃秃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个银戒指。二女儿瘦一些,脸上有雀斑,从鼻梁两边散开,像撒了一层细碎的芝麻。三女儿白一些,眼睛大,睫毛翘,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个手机,屏幕碎了,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

大嫂推了一把那个半大男孩:“喊人啊。”

男孩站直了,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娘娘。”

声音变了声,粗粗的。

大嫂指着常松:“这是你们姑爹。”

“姑爹。”几个人齐声喊。

常松愣了一下,老毛病又犯了——嘴张了两次才挤出声音:“哎……哎……好……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红包,手指有点抖,抽出来一个,递给大女儿:“来,拿着。”

大女儿摆手:“姑爹,我们不要,都大了。”

“拿着拿着。”常松往她手里塞。

大女儿把手背到身后:“真不要,姑爹。我们都工作了。”

二女儿和三女儿也往后退。那个半大男孩站在最后面,没退,但也没伸手,两只手垂在裤缝上,手指动了动。

红梅擦了把眼泪,走过去,从常松手里拿过红包,塞到大女儿手里:“你姑爹给的,必须收。”

大女儿看了看红梅,又看了看手里红包,收下了。

红梅又拿了一个,塞给二女儿。二女儿接了,低低说了声谢谢娘娘。三女儿也接了,攥在手里,纸红包角被捏皱了。

最后一个,红梅走到那个男孩面前,把红包递过去。男孩看了大嫂一眼,大嫂点头,他伸手接了,攥在手心里,往后退了一步。

红梅拉过英子。

“这是你们阿姐。”红梅说,指着英子。

英子笑了笑:“阿姐好。”

大女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妹子。”

二女儿和三女儿也笑了,围着英子看。二女儿伸手摸了摸英子的衬衫袖子:“这个衣服好看。”

三女儿低头看英子的鞋,看完了抬起头:“阿妹你好高啊。”

英子比她们都高一个头,站在三个穿彝族裙子的女人中间。

英子笑了笑,说:“长这么高有啥用,坐车还顶头。还是你们这样好,穿裙子好看,走路也轻快。”

三个彝族姑娘听了都笑起来,大女儿挽住英子的胳膊。

红梅把小年抱起来,小年手里还攥着饼干,饼干渣掉了大嫂一肩膀。大嫂没躲,伸手摸小年的脸:“小年又长高了?”

“叫舅妈。”红梅说。

小年看了大嫂一眼,没叫,把脸埋进红梅脖子里。

大嫂笑了:“怕生啦。”

大女儿走过来,弯腰看小年:“阿弟。”

小年从红梅脖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二女儿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在小年面前晃了晃:“阿弟,吃糖。”

小年的头慢慢从红梅脖子里转过来,眼睛盯着棒棒糖。

三女儿在后面笑了出声。

大女儿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捷达,又看了看常松:“姑爹,你们开车来的?”

“租的。”常松说,“车站那边租的。”

大女儿点了点头,转身往广场另一头走。走了几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按了一下。远处一辆白色的宝来车灯闪了两下。

“我开了一辆车过来。”大女儿走回来,指了指车,“让阿妹带着小弟坐我的车吧,我们几个小的坐一辆。你们带着娘娘坐你们的车,路上也好说话。”

常松站在车旁边,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动。他看了一眼那辆宝来,白色的漆面落了一层灰,后保险杠上有一道刮痕,从左边一直划到右边。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

他嘴唇动了一下。

他看了红梅一眼。红梅正拉着大嫂的手,声音低低的:“嫂子,这几年家里都好吧?”

大嫂点头:“好呢好呢,孩子们都长大了,能帮忙了。你回来了多住几天,我带你到处转转。”

常松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车钥匙,咳了两声。

红梅没回头,还在跟大嫂说话。

常松又咳了一声,伸手拉了拉红梅的胳膊肘:“红梅,我跟你说个事。”

大嫂看了常松一眼,脸上笑着,眼神往别处飘了一下。

红梅转过身,看着常松。

常松把红梅拉到一边,声音压低了:“要不你抱着小年坐我们的车吧。英子一个带小年不行……”

“什么不行?”红梅看着他。

常松没接话,手指在车钥匙上抠了一下。

“小年才三岁。”他说,“万一路上闹呢。英子一个人弄不了。”

红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英子牵着小年站在旁边,听见了,说:“没事,我带。”

常松站着没动。

红梅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声音从车里传出来:“让他跟他姐在一块儿吧。走,上车。”

“炸酱面的卤不多了。”大玲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一片酱油渍,手在围裙上正反面擦了两遍,“晚上的量不够。”

张姐翘着二郎腿坐在收银台旁边,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一颗,壳吐在手上,又嗑一颗。她头顶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头皮上,烫过的卷翘起来几缕,翘得像鸡毛掸子。脖子上搭着一条灰毛巾,毛巾湿了半截。

店里只有两桌客人,角落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面对面吃面,男的低头扒拉,女的挑着面条慢慢吹。一碗面吃出了婚姻的真相:男的囫囵吞枣,女的挑三拣四。

靠门口坐着一个穿汗衫的老头,一碗面吃了一半,筷子搁在碗沿上,正在剔牙。

老刘弯着腰擦桌子,抹布在水盆里涮了一下,拧干,在桌面上一道一道抹过去。

“老刘,你擦个桌子磨磨唧唧的,一张桌子擦十分钟,你是在摸桌子还是在摸女人?”

老刘擦桌子跟他过性生活一样——动作到位,不走心,抹完了还得挨骂。

他直起腰,把抹布搭在水盆边上:“我擦干净一点还不行?”

“行,行,你擦得最干净。”张姐从嘴里吐出一片瓜子壳,转头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门口。

老刘低下头,抹布在桌面上机械地画着圈。他擦一张桌子要十分钟,跟老婆上一次床只要两分钟。这个家的男人,做事的时间永远比做爱的时间长,而且——哪个都没让人满意过。

“杜凯和杜鑫呢?”

老刘没抬头:“刚才还在呢。”

“这两个废物点心!”张姐嗓门大了起来,门口那个剔牙的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说来帮忙,帮了一上午,面吃了四碗,活干了半根葱!现在人影也没了!红梅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店里塞!这种货色,脱光了扔床上我都嫌占地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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