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何镜白像是受不了这种尴尬的折磨，开口道：“对不起。”
他脑袋埋得很低，在何崎的角度连脸却瞧不到，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但希望得到家人、渴望有亲人陪伴认可，这真的是件错事吗？
何崎很能理解这种感觉。
因为他也曾希望何玟能看到他，渴望父亲能认可他，盼望能得到陪伴和关心。
何崎不觉得这是错的，以至于在往后的日子里，有段时间，他甚至也不觉得何镜白是错的。
他无法接受何镜白，只是无法接受何镜白当初为什么要以那样一副邑邑弱势的姿态跟他说话；
只是无法接受何镜白为什么明明有手有脚，明明接受了系统的学习，有了文化，却还是要跟他母亲一样选择依附何玟；
只是无法接受何镜白为什么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自己母亲通过破坏他人家庭而间接得来的幸福。
甚至于，何崎或许还是存有一些嫉羡的。
嫉妒何镜白明明是突然出现在生活里的后来者，却能让何玟不分青红皂白地偏袒他、维护他。
羡慕何镜白不用争不用抢，不用故意表现什么，就能让何玟对他另眼有加，喜欢得不得了。
那种明显到不行的喜欢和偏护，何崎是第一次看见，也是何崎第一次发现何玟不是不懂得身为一个父亲的责任和身份，只是不屑将这些感情投向于自己。
因为他不喜欢杜淳玉，也就连带着不喜欢自己。
就像他厌恶姜婉梅的背叛，也就连带着厌恶起内敛畏怯的何镜白。
何玟就是这样，自私而薄情。
而父母的不负责任，上一辈的纷扰纠葛，又怎么能落到何镜白身上呢？
尤其是何崎在听到楚沁描述里的姜镜白、在见识到姜婉梅同样自私淡薄的pua、在看到何镜白腿上纵横交错的划口疤痕时，何崎在某一瞬间突然觉得没必要了。
恨吧，又恨不起来，觉得他可怜，活得爹不真疼娘不真爱的。
怨吧，也怨不明白，觉得他无辜，所做的一切都是受了他母亲不正确的引导和教育。
怪吧，何崎又觉得应该被怪罪的人不是他何镜白，他又做错什么呢？
连偶然一次提起，萧凛都夸了一嘴何镜白在汶海时干活踏实认真，不搞旁门左道那一套。
这样的人，到底在做错什么？到底在认错什么？到底在为了什么道歉？
何崎开口了，语气略显冷硬：“没必要，而且我也不知道你说出那句话的意义在哪里。”
何镜白身体一僵，眼前迅速升起一层薄薄的雾汽，慌张蜷起的手掌攥皱了衣摆，呼吸随之急促而沉重。
他想走了，不想在这里。
他不想面对接下来或许犀利、或许讥讽、或许难堪的言语。
他……不想楚沁为难。
何镜白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于是他竭力调整着呼吸，压抑着不争气的恐慌，才憋出一个我字就被何崎的声音盖过：“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吧。”
何镜白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顿住。
何崎还在自顾自说着：“真搞不懂你说出那句话的意义在哪，有什么可道歉的，我又没有说过不喜欢你，也没特别挤兑过你，现在这样搞得跟我欺负你一样。
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是我这个哥哥容不下你，不肯让你回来，没你一口饭吃呢。”
何镜白讶然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问：“我……我也可以吗？”
何崎奇怪道：“什么可以不可以？怎么不可以？你虽然是从姜婉梅肚子里出来的，但也是何玟的血脉啊，再从法定继承人的层面来讲，你也是顺位继承人啊。”
何镜白觉得喉咙发干发涩，心脏跳得飞快，手脚又没力气，只好用力做出吞咽的动作，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的意思是，我也可以跟你成为一家人吗？
我这种私生子。
我这种不受社会看好的人。
我这种跟你身份地位差距明显的人。
何崎理所当然般反问道：“为什么不可以？那你给我个理由。”
何镜白张了张嘴，无尽羞愧使他的脑袋先一步低了下来，声音也变得轻轻的：“我的存在…会不会让你蒙羞？会不会让你受人议论？会不会让你面上无光？会不会……让你时刻想起家庭支离的难过？”
何崎眨了眨眼：“不会啊，又不是你的错，归根究底错的是何玟吧。”
前句话不是没人跟他说过，但偏偏如今说出这句话的人是何崎。
不行啊。
不行啊何崎……
何崎啊，我好惭愧，站在你这种耀眼纯粹的人面前，我一直都觉得汗颜无地。
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话，又不知道该跟你说点什么。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的……
他在无声无息间掉了眼泪，自觉隐蔽，可同样对他人情绪变化感知明显的何崎先拉着椅子坐了过来。
手掌探入视线，摸索着抚上眉眼，生疏地用手背替他抹去湿润。
何镜白听见何崎说：“我在知道她自杀的原因后，有一段时间一直想，我的出生是不是错的。”
何镜白听得一惊，立刻抬头驳道：“不是。”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你怎么该存有这种想法呢何崎？
何镜白认真说道：“你的出生怎么会是错的？你的出生是这个世界最应该高兴的事，是这个世界的荣幸才对。”
何崎，你是幸福的。
你……你在何家…至少……是幸福的吧？
你怎么能过得不幸福呢？
爸……何玟他应该是爱你的，至少应该跟他最珍视我和她的那三年里一样。
何崎看见何镜白的眉心皱起一个川字，眼神透着探究性的观察和某种怜惜，像是试图从自己的表现里得出什么答案。
何崎说道：“因为我的出生并不受期待，我的出现并不符时宜，何玟和她当时其实都或多或少不希望过我降临。”
何崎看见何镜白的眉皱得更深，看见他眼眶里迅速积起的水泽。
“所以你也不用想着自己的出生是错的”。
何崎伸手抽了几张纸巾塞到何镜白手里，问道：“你是觉得我希望被可怜被同情吗？”
何镜白摇摇头，用纸巾擦擦眼睛，何崎便道：“那就对了，我也不会可怜你同情你。”
何镜白抬起眼眸，看见何崎一字一句地说着：“可能你之前因为身份一直被排挤、被欺负、被讨厌，这对你而言确实不公平，但我不会可怜你过去经历的这些东西，也不会同情你遭受了这种不平等的对待，更不会因为这类过往就觉得你需要别人一直撑着你、扶着你、护着你。
但今后，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我好歹是你哥，有我在，谁还敢对你叽叽呱呱？”
何镜白愣了许久。
他呆呆地看着何崎，呆呆地点了下脑袋。
何崎便满意地咧嘴一笑，抬手勾过何镜白的脖子，说：“所以，咱们两一定要一条心，一起把何玟那个老头子拉下来！”
那双眼睛，像何镜白在某个徘徊夜晚里偶然抬头看到的星星。
虽然孤零零的一颗留在望不到边的夜幕里，却是那样明亮、璀璨、耀眼，足够在心里深深留下的惊艳印象。
何镜白觉得自己此刻大概是红透了脸，姿态扭捏地应了声嗯。
如果我也可以的话。
如果这种人也可以站在你身边、被你包容承认的话。
何崎，我真心想一直留在你旁边，保护你的正直与善良。
因为你太好了，好到我害怕别人会伤害了你的好。
楚沁果然一笑，轻快开口道：“喂喂喂，怎么说得我护不住他一样，之前上学要不是有我，他这受气包都要被人搓圆捏扁了。”
何镜白臊红了脸，小声辩驳道：“不……不会的。”
楚沁面露揶揄：“不会吗？也是，当时某个人对我更多的还是想利用我脱离苦海吧。”
何镜白一惊。
她居然是察觉了的。
不，像楚沁这种人家肯定早早见过场面，她的父母也肯定多有培养教育，要是没发现才是不应该的。
只是……尽管察觉了也还是愿意被我“利用”吗？
何镜白看着楚沁狡黠笑貌。
怎么感觉更像是我被她“利用”了？
见何镜白不会吱声儿了，何崎把人放开坐回位，说道：“快别逗他了，说回正事儿。”
宋怀瓷听着何家兄弟的剖白告一段落，便神秘兮兮地从兜里摸出一枚u盘。
见状，蓝宣卿也把筷子上夹的牛肉塞进嘴里，紧随其后拿出两份资料袋。
楚沁看着这两人跟哆啦A梦一样不知道从哪里突然掏出来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宋怀瓷解释道：“这个u盘里是姜婉梅多次向李明郝泄露的内容记录，含括三年间多次中小型合作泄密。
其余两份是舒兄为我们提供的证据，就是当时警方搜查时他提前叫人收起来的东西。”
楚沁眼睛一亮，立刻撂下筷子拿起蓝宣卿推来的一份资料袋打开，里面是一些合同书，上面皆签有李明郝的名字。
楚沁看不懂上面的相关详细，便递给何镜白看，何镜白接手认真看过，说：“所用的材料确实是同数额同批次同质量的，上面签约的合作日期也比汶海的晚，但要是凭这个的话还不够。”
计划所需要的建材不算罕见，只是同样购入了相同批量的建材，这并不能作为最直接的证据。
宋怀瓷只笑不答，蓝宣卿用纸巾抹抹嘴，将另一份资料袋往前推了推，说：“楚总可以看看这个。”
楚沁疑惑地看着这对情侣，伸手拿过资料袋打开。
这俩人怎么都神秘兮兮的。
可越看，她的眼睛瞪得越大：“卧槽，岐雷内部的会议资料和「横野计划」的筹备方案？！”
何崎一听立刻坐不住了，特意从对面绕过来看，这一看更是惊道：“不是，是两份筹备方案！”
何镜白也探头过来看，眼睛随之睁大了些，最后指着打印件角落的一串数字，说道：“这个档案备份码就是汶海的，这份是汶海的原筹备方案。”
三人对视一眼。
也就是说，这些就是姜婉梅向李明郝泄露的东西。
只是没想到李明郝居然狂妄成这样，居然会直接用上原筹备方案，连下面的档案码都不屑遮掩。
是觉得不会有人举报，还是压根就没把这件事当回事放在心上，觉得何玟奈何不了他。
何崎拿过其它的打印件逐一看起来，惊叹不断：“我的天，这也太齐了吧！基本各个阶段的文件和会议准备都有，这舒沐语还真是铁了心要搞垮李明郝啊。”
照这证据的详细程度，加上汶海那边的商业秘密属权和损失鉴估，基本可以摁死刑事范围了。
宋怀瓷再次加码，拿出另外一个u盘说：“这个，同样是舒兄提供的，是李明郝召集高层会议的录音。”
三人又惊。
楚沁抚掌道：“宋总啊宋总，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宋怀瓷淡定道：“内容我大致听过了，里面清楚录下李明郝亲口供述自己已经通过内鬼得到汶海内部的保密性合作，明确提及了该泄露的合作为「横野计划」，以及要求各部赶在汶海的横野计划前先上市，使汶海达到未保证秘密性的违约条件。”
何崎惊得只剩一句卧槽了。
这舒沐语下手可真狠，藏着这么多重量级证据。
看着三人震惊到回不过神的样子，宋怀瓷暗自得意。
舒兄果然雷厉风行。
何崎看看这些证据，又看向楚沁，干巴巴地问道：“现、现在够了吗？”
楚沁佩服地竖起大拇指，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她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说宋怀瓷用这个能力成功拉拢舒沐语入伙真的是个最明智的选择。
这些资料要是让他们去找肯定是找不到的，肯定要用到些小手段，但用到小手段的东西通常很难走过法律认证，也就不能成为法庭证据。
但宋怀瓷和舒沐语总在悄么声办大事，平时没声没响的，一出手就是给人扔个大的，非要炸得他们半天回不过神才罢休。
这两人可谓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