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儿,我们的母子,为何会走到如此地步?”
慈宁宫里,太后望着满地滚落的佛珠,忽然在心里叹了一句。
可正是这一声叹,把她拽回了许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是先帝册封的太子。太子刚立,东宫便要选妃。
那日也是春天,海棠开得正好。他冲进慈宁宫,连礼都忘了行,张口便是那句:
“母后,为何我要娶崔氏?我和映荷才是真心相爱的,母后!”
太后记得自己当时正端着茶,听见这话,茶盏在手里顿了顿。
“胤儿……”
“母后,映荷的心气你不是不知道,她怎么能成为妾室?她应该是我的正妃!”
太后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
“糊涂东西!”她一字一句道,“崔氏势大,要是知道自己的嫡女被册为侧室,你可知有多大的祸事?”
“可儿臣答应了她,要明媒正娶——”
“映荷她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太后打断他,“你要是真的尊重映荷,大可册为平妻。”
“那不还是侧室?”少年红了眼,“你让我最喜欢的女人成为妾?母后,儿臣求你了,好不好?让映荷变成太子妃好不好?”
太后记得,那日他跪在地上,跪了很久。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她拼了半条命才生下来的独子,为了一个女人,跪在她面前,红着眼求她。
她心里不是没有触动。先帝长情,可那份长情,从来不是给她的。儿子却将这点,全学了去。
可她比谁都清楚——崔家是什么人家。崔家嫡女若只做个侧妃,崔家绝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闹起来,丢的不是崔家的脸,是太子,是皇家的脸。
她不能让儿子在这种事上栽跟头。
“胤儿,”她放缓了声音,伸手去扶他,“母后不是不疼映荷。可你要明白,这世上的事,不只有情分两个字。你是太子,将来要做皇帝。你今日护不住崔家的脸面,明日便护不住映荷。母后能替你争的,只有这个平妻的名分。再多的,母后给不了。”
他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母亲,映荷是我此生最喜欢的人。儿子求你了,儿子就求你这一次。”
因着刘胤喊了这句“母亲”,让当时的胡嬗将眼睛闭了起来,似乎要将所有的不忍,都一并埋下去。
再睁开眼时,她的声音已经冷透了。
“刘胤,你可知刘映荷的父母,正在替我们守着什么?”
“是。儿子知道。”
“今年的收成原就不算多,若是粮草断了,你猜猜看,刘映荷会不会失去双亲?”
“母后!”刘胤猛地抬起头,“她们二老是为了我们南诏才守的城!母后此举,会不会有失偏颇?”
胡嬗一巴掌便呼了过去。
啪的一声,慈宁宫里静得落针可闻。
刘胤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胡嬗。
“若你刚刚没有求我,我或许可以去和崔氏要个名分,给你的刘映荷正大光明进你王府。”胡嬗一字一句道,“可如今,却不是如此了。刘胤,你可知你是太子,以后是这南诏的君王?作为君王,为了一个女子跪在我面前哭,你以为我会赞颂你信守承诺?”
她继续说道,此刻她的声音里没有半分转圜:
“一介君王,非是国丧不得落泪。你可以为国破家亡掉泪,但绝不能因为一个女子。”
“你挑吧。若后日婚礼,你没能和崔氏礼毕,我就让刘映荷一家三口死于匪首。”
“记住,你是君主,不能给任何人流泪。”
“是,母后。”
刘映荷的老宅里。
“含光。”刘胤站在院门口,叫了她的小字。
刘映荷正伏在案前翻一本《伤寒论》,听见这声音,笔尖一顿,随即把书一抛,兴冲冲地小跑着迎了出来。跑到一半,她先探着脖子往他身后瞧了瞧,没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脸上便露出几分疑惑。
“那泼皮今日怎的没像鼻涕虫似的黏着你了?”
她也不等刘胤答话,自顾自地往下说:“当年那小泼皮的名字还是我取的呢。高禄寿那小无赖,怎么今日倒不过来了?”
刘胤站在门口,看着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句话也没接。
“你前几日和你母后闹什么脾气,也别闹绝食呀。”刘映荷转身从案上端过一碟糕点,往他手里塞,“来,我给你吃几块你爱吃的。晚些我母亲父亲就回来了,你赶紧跑,要不然她们看到了,说没结婚就见面是不吉利的,知道没?”
她说着,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仍是那副神色,眉头便皱了起来。
“刘胤,刘胤!你还在听我说什么?是不是饿傻了?是高禄寿那厮没伺候好你吗?等他来,我就教训他一顿!”
刘胤终于动了。
他没有接那碟糕点,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应她。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刘映荷的笑,慢慢僵在了脸上。
“含光。”他哑着嗓子,又唤了她一声。
“怎么了?”她这才觉出不对,声音也低了下去,“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是太后又说什么了?还是崔家那边——”
“后日,”刘胤打断她,“我要成亲了。”
刘映荷怔住了。
院子里静了一息。风从墙头掠过来,吹得她鬓边那缕碎发,轻轻地晃了晃。
“我知道啊。”她先反应过来,扯了扯嘴角,“你和崔氏的婚事,满城都知道了。我前几日还同母亲说,要给你备份贺礼——”
“含光。”
“你别叫我含光。”她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退后半步,脸上还挂着那点笑,“你成了亲,往后便是大人了,不能再叫小字了。让人听见,不合规矩。”
刘胤看着她,喉咙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映荷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忽然又抬起来,把那碟糕点重新塞回他怀里。
“拿着。你饿着肚子回去,高禄寿那泼皮又该挨骂了。”
她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一把将他推到门外,“刘胤,你快走吧。我爹娘要回来了。”
刘胤攥着那碟糕点,站在院门口,看了紧闭的大门很久,手里握着她塞回给他的玉佩,那是每个皇子都有的玉佩,从小便佩戴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