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蚕室里传来了密集的沙沙声。
那声音比去年又响了一个层级。
因为今年的黄金天蚕数量达到了一个让人咋舌的数字——四百多条。
第四代。
从第一年的几十条到现在的四百多条。
翻了差不多十倍。
蚕室已经不够用了。
林霁去年加盖的那间蚕房也不够了。
他又让铁牛帮忙在院子后面搭了第三间。
三间蚕房排成了一排。
里面的竹制蚕架从地面一直搭到了屋顶。
每一层架子上面铺着新鲜的桑叶。
四百多条银白色的胖蚕宝宝排着队趴在桑叶上面啃。
每一条的身体上面都泛着那层极其微弱的金色荧光。
沙沙沙沙沙——
几百条蚕同时啃叶子的声音叠加在一起。
不是下中雨了。
是下大雨。
桑叶的消耗量已经涨到了每天近百斤。
后山那片桑树林加上前年新种的十几棵勉强够供应。
但也吃紧了。
张婶子和几个嫂子每天早上天不亮就上山采桑叶。
一人背一个大竹篓。
到了中午回来的时候篓子里面堆成了小山。
绿油油的。
鲜嫩的桑叶散发着一种微苦的清甜味道。
林霁检查了今年这批蚕的品质。
比去年又好了一截。
体色更加纯粹——银白色的底调上面那层金色荧光更加均匀了。
以前有些蚕的荧光分布不太均匀——身体的中段亮一些头尾暗一些。
今年这一批几乎每一条的荧光都是从头到尾均匀分布的。
这说明第四代的遗传稳定性又提高了。
品种在一代一代地纯化。
越来越好。
结茧从五月下旬开始。
一条接一条地停止进食。
抬起头。
嘴巴开始吐丝。
金色的极细的丝线从它们嘴巴里面吐出来。
在空气中抖动着发着微光。
三天之后茧子成型了。
金灿灿的一个个小蛋蛋整整齐齐地排在蚕架上面。
数了数——三百六十多个。
去年是两百七十多个。
又翻了差不多百分之三十。
缫出来的金丝产量够做什么呢?
苏晚晴掏出了计算器按了一通。
“按照现在的产量——差不多够做一批小规模的商品化产品了。”
她的声音有些兴奋。
“你是说——可以卖了?”
“对。不是大批量卖。是限量版。走高端路线。”
她翻开了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这几个月的市场调研笔记。
“我联系了三个国际顶级奢侈品品牌。有一家意大利的对天蚕丝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意大利的?”
“对。叫Sangiovese。做丝绸制品的百年老牌。在欧洲市场有很深的根基。”
苏晚晴推了推那副不存在的眼镜——这是她进入工作模式的标志性动作。
“他们看了我发过去的丝线样品之后立刻安排了技术总监飞过来做了现场评估。”
“结论是——他们愿意签订长期供应协议。首批采购十公斤天蚕丝。”
“十公斤?”
“对。听着不多。但你知道十公斤天蚕丝的价格是多少吗?”
苏晚晴说了一个数字。
林霁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那个数字换算过来——是普通桑蚕丝价格的一百倍。
一百倍。
“但我有一个条件。”
林霁看着苏晚晴。
“什么条件?”
“他们必须在所有使用天蚕丝的产品上面标注产地标识——半亩云·天蚕丝·溪水村。而且不能对丝线进行任何化学处理。漂白、染色、定型——全都不行。保持天然的品质和颜色。”
苏晚晴听了点了点头。
“这个条件我跟他们谈过了。他们有些犹豫——因为化学处理是他们标准工艺的一部分。”
“那就让他们不犹豫。”
林霁的语气很平但很坚定。
“天蚕丝的价值就在于它是天然的。你一处理那些天然的微量元素和光泽感就全毁了。出来的东西跟普通丝绸有什么区别?”
“你告诉他们——我们卖的不是丝。我们卖的是大自然本身。你敢动手改它那就不要了。”
苏晚晴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把电话打了出去。
一个月之后协议签了。
意大利方面最终接受了林霁的全部条件。
首批十公斤天蚕丝以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太真实的价格成交了。
苏晚晴把那笔钱到账的截图发给了林霁。
林霁看了看那个数字。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这笔钱的百分之六十投入溪水基金。用来帮扶青竹村和其他需要帮助的山村。”
苏晚晴愣了一下。
“百分之六十?”
“对。”
“那合作社的运营资金——”
“合作社不缺钱。灵谷米和酒的利润够运转了。这笔天蚕丝的收入是额外的——额外的钱就该拿去做额外的事。”
他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好东西就应该让更多人受益。放在仓库里发霉有什么意思。”
苏晚晴没再说什么。
她在财务系统里面做了一笔转账操作。
把那笔钱的百分之六十划入了溪水基金的账户。
然后她合上了电脑。
靠在了椅背上面。
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银杏树。
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了石板路上面。
碎金色的光斑一闪一闪的。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