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这天的雨跟往年差不多。
细密的,绵长的,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痒。
但林霁的心思不在雨上面。
他一大早就把小知秋交给了苏母,自己钻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面前摊着一张大桌子。
桌上铺满了各种资料——手绘地图、调研报告、照片、手写笔记。
这些都是小刘从青竹村带回来的。
青竹村。
林霁在系统的帮扶任务完成之后解锁了新的目标选项。他没犹豫太久就选定了这个地方。
原因很简单——小刘在那边蹲了大半年了,情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青竹村位于海拔一千五百米的高山上面。
这个海拔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从县城出发开车需要三个多小时,其中最后两个小时全是盘山公路,弯多路窄坡陡。有几段路面是碎石子铺的,雨天打滑旱天扬灰。
意味着气温比溪水村低了五六度。冬天会下很厚的雪,积雪最深的时候能没过膝盖。夏天倒是凉快但昼夜温差大。
意味着种庄稼的条件比平原和低山地区差了一大截。水稻种不了——积温不够。小麦勉强能种但产量低得可怜。玉米和红薯倒是能活但也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
这些劣势林霁都知道。
但他也知道青竹村有两样东西是溪水村和石坎村都没有的。
第一样是竹子。
大片大片的原始竹林。
不是那种人工种植的毛竹林。
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自然繁衍出来的老竹林。品种极其丰富——楠竹、紫竹、金竹、苦竹、水竹,光小刘辨认出来的就有七八个品种。
竹子的质量也好得出奇。
海拔高、气温低、昼夜温差大——这些对庄稼来说是劣势,对竹子来说反而是优势。温差大的环境下竹子的生长速度慢了,但纤维更加致密,竹壁更厚,弹性更好。
小刘从青竹村带回来的几根竹样林霁亲手测试过了。
劈篾的时候手感跟溪水村的竹子完全不同。
更韧。
更有弹性。
劈出来的篾条在手指间弯曲的时候不会脆断,而是有一种柔韧的回弹力。
这种竹料做出来的竹编制品品质比普通竹料高了至少两个档次。
如果加上传承之书的教学体系和“半亩云”的品牌渠道——
潜力极大。
第二样是茶。
青竹村有几十亩老茶园。
那些茶树不知道是哪年种的了。
有几棵最粗的树干直径超过了二十厘米,树龄少说也有五六十年了。
高山茶本身就比低山茶品质高——这是业界公认的。海拔高,紫外线强,茶叶为了抵御紫外线会产生更多的茶多酚和氨基酸。加上云雾多湿度大光照柔和,这些条件综合在一起就是出好茶的天然温床。
小刘去年秋天在青竹村采了一些茶样带回来给林霁看过了。
林霁泡了一杯喝了一口。
闭上眼品了十几秒。
“底子好。”
他的评价就这么三个字。
但这三个字的分量——苏晚晴听了就知道他动心了。
从林霁嘴里说出“底子好”,就意味着这个东西值得他花时间花精力去培育。
今天他把所有的资料摊在桌上重新梳理了一遍。
小刘的调研报告写得极其详细。
跟三年前陈刚给石坎村写的那份粗糙的汇报完全不同。
小刘的报告有数据有分析有对策。每一个结论后面都附了调查问卷和实地走访的记录。
他甚至画了一张青竹村的地形图,上面标注了每一户人家的位置、主要的竹林分布区域、茶园的范围和几条可能修通的路线。
林霁把那张地形图看了两遍。
他的手指头在图上几个位置点了点。
然后拿起了笔在旁边写了几行字。
“第一阶段:竹编培训。利用传承之书培训十到十五名村民掌握基础竹编技法。三个月内出第一批产品。”
“第二阶段:茶园改良。引入云顶灵芽的管理经验对青竹村现有茶园进行品质提升。同时开发青竹云雾品牌。”
“第三阶段:修路。等前两个阶段产生了收入再启动交通改善。路不是第一位的,人的信心才是。”
这个顺序跟帮扶石坎村的时候不一样。
石坎村是先修了路再发展产业。
青竹村反过来——先发展产业让村民看到收入看到希望,再修路。
为什么调了顺序呢?
因为青竹村的情况不同。
石坎村的核桃和板栗本来就有但卖不出去——路不通东西运不下山。所以修路是解决瓶颈的第一步。
青竹村的问题不是“东西卖不出去”。
是“根本没有东西可卖”。
村民们守着一大片竹林却不知道竹子除了当柴火烧之外还能干什么。
守着几十亩老茶园却只是自己摘了泡水喝,从来没想过可以加工成商品卖钱。
他们不是缺路。
他们缺的是一个“原来竹子可以这么值钱”的认知转变。
而这种转变不是你去跟他讲道理能讲出来的。
得让他们亲眼看到。
亲手做出来。
亲自赚到钱。
然后他们就信了。
这件事谁来干最合适呢?
林霁想了想。
不是他自己。
他有小知秋要带有苏晚晴要照顾有合作社的事要盯有直播要做。
他分身乏术了。
该放手了。
他拿起了手机。
拨出去的号码是小刘的。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师父?”
“你忙不忙?”
“刚从药材田里回来。怎么了?”
“你那份青竹村的调研报告我看完了。写得不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谢谢师父。”
“青竹村的帮扶工作——你来负责。”
又安静了两秒。
“我……我来负责?”
“对。全权负责。从方案制定到执行到效果评估全部你说了算。我只在你需要的时候提供技术指导。”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霁以为信号断了。
“小刘?”
“在。”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是紧张。
是那种被信任的重量压在了肩膀上面的感觉。
“师父你真的放心让我干?”
“放心。”
林霁的语气极其平。
“你在石坎村蹲了半年在青竹村蹲了大半年。那边的情况你比我熟。方法你会了路子你知道了工具你手里有了。”
“你缺的不是能力。你缺的是——自己信自己。”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过了大概五秒钟小刘开口了。
声音稳了不少。
“好。我接了。”
就三个字。
但那三个字里面的分量比以前任何时候说的话都重。
小刘接了任务之后当天下午就开始做执行方案。
他蹲在院子里的石桌前面翻着他那本已经写满了两本多的笔记本。
手边放着那份调研报告和林霁写的几行批注。
他一边翻一边在新的笔记本上面写。
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
但写得极其用力。
每一行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他写了三页之后停下来看了看。
想了想。
又撕掉了重新写。
来来回回修改了好几遍。
到了傍晚的时候他拿着修改好的方案去找了林霁。
“师父你帮我看看这个方案行不行。”
林霁接过来翻了翻。
方案的结构很清晰。
第一步——带着传承之书的竹编篇去青竹村做为期一个月的培训班。目标是教会十五个村民掌握基础的竹编技法。
第二步——用溪水村合作社的电商渠道帮青竹村的竹编产品上架销售。前期不追求利润只追求“让村民看到自己做的东西能卖出去”。
第三步——等竹编业务稳定之后再启动茶园改良计划。这个需要更长的时间也需要更多的技术支持。
第四步——根据前三步的收入情况启动交通改善的规划。
“可以。”
林霁看完之后点了点头。
“但有一条你得记住。”
“什么?”
“不要替他们做决定。你可以教他们可以带他们但最后做什么怎么做的决定权要留给他们自己。”
小刘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把方案收好了装进了他那个已经跟了他三年多的旧书包里面。
走的时候他在院子门口停了一下。
转过头来看着林霁。
“师父。”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小刘想了想。
“谢谢你信我。”
他说完就走了。
步子很快。
走路的姿态跟三年前完全不同了。
三年前他走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缩着肩膀的。
现在他的腰板挺得直直的。
步子也大了不少。
每一脚踩在石板路上面嚓嚓地响。
踏实的。
果断的。
苏晚晴抱着小知秋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小刘的背影远去。
“你真的放心让他一个人干?”
“放心。”
“他才二十出头。”
“我回溪水村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
没再说什么。
小知秋在她怀里动了动。伸出一只小手去抓窗台上面的一根竹签子。
林霁走过来把那根竹签子拿走了。
“这个太尖了不能玩。”
小知秋瘪了瘪嘴。
但没哭。
他很少哭。
从出生到现在除了饿了和尿了之外几乎不怎么哭。
苏晚晴说他“随他爸闷葫芦”。
林霁不承认。
“我不闷。我只是不爱哭。”
“不爱哭和闷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不爱哭是坚强。闷是不会表达。”
“那你跟我说说你今天什么心情?”
林霁想了想。
“高兴。”
“为什么高兴?”
“因为小刘出师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还停留在院门口的方向。
小刘的背影早就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那个年轻人正走在一条对的路上。
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他转身走回了书房。
把桌上那些青竹村的资料收拾好了整整齐齐地装进了一个文件袋里面。
文件袋的封面上他用毛笔写了四个字——“青竹可期”。
然后他把文件袋放在了书架上面。
跟那些石坎村的资料放在了一起。
两个村子。
两段路。
一个走完了。
一个刚开始。
外面的雨还在下。
谷雨的雨。
细密绵长的。
落在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新叶上面。
嫩绿色的叶片被雨水洗过之后更加鲜亮了。
水珠子挂在叶片的边缘,圆滚滚的,晃了两下掉到了地面上。
啪嗒一声极其轻微。
小知秋在苏晚晴怀里听到了那个声音。
歪了歪脑袋。
然后伸手朝着窗外指了指。
“水水。”
他管所有水都叫“水水”。
苏晚晴低头看了看他。
笑了。
“对。下雨了。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