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冬初的溪水村,天一擦亮就能看到白茫茫的雾气笼罩着远处的山头。
早上出门,脚底下那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鼻子里吸进去的空气都是冰凉冰凉的,带着一股子干燥的草木味儿。
这天气一冷,人就特别想窝在被窝里不出来。
但今天不行。
今天有大事儿。
林霁一大早就被铁牛从被窝里给薅了出来。
“林哥!棉花地那边可以摘了!王叔说再不摘,过两天下了霜就糟蹋了!“
铁牛的嗓门跟打雷似的,在院门外嚷嚷得三只神兽都不安生了。
饭饭从棉窝里伸出一只熊掌,拍了拍耳朵,翻了个身又缩回去了。
白帝趴在屋顶上,那双金色的眸子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一眼门口的铁牛,然后很不屑地闭上了眼睛。
只有球球精力旺盛,吱吱叫着从窗户缝钻了出去,跳到铁牛肩膀上,薅了他一把头发。
“行了行了,来了来了。“
林霁披着衣裳推开门,嘴里哈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化成了一团小云朵。
他记得这片棉花地。
那是合作社今年搞的一块试验田,种的是长绒棉。
当初王叔还不太乐意,说种棉花费事,不如多种两亩玉米实在。
但林霁坚持要试试。
这地方的海拔、光照、温差,其实挺适合长绒棉生长的。
而且村里头的棉被棉衣大多是从镇上买的那种机器压出来的化纤混纺货,盖着虽然也暖和,但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他想让村里人用上真正的好棉花。
到了棉花地一看,林霁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满眼全是白的。
那一朵朵棉花从裂开的棉铃里鼓出来,圆滚滚、胖乎乎,像是一个个攥紧了的小拳头突然松开了,里面塞满了软绵绵的云朵。
风一吹,那些还没完全裂开的棉铃轻轻摇晃,发出极细极细的沙沙声。
阳光洒在上头,白得晃眼。
就像是老天爷把天上的云彩揪了一把,随手撒在了这片地里。
“乖乖,这棉花长得也太好了!“
王叔走到地头,伸手揪了一朵棉花出来,在手心里搓了搓,那纤维又长又细又软,弹性十足。
“这绒可真长啊,比俺年轻时候见过的那种本地棉花好太多了!“
“灵泉水浇出来的嘛,能不好吗?“
铁牛在旁边嘿嘿笑。
林霁也摘了一朵放在手心里,那种手感太舒服了,像是摸着婴儿的脸蛋,轻盈蓬松,带着一丝丝太阳晒过的暖意。
他用系统扫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
这批棉花的纤维长度和细度都远超普通品种,保暖性和透气性更是没得说。
用这种棉花做出来的被子,盖上去那就是真正的冬暖夏凉,比什么蚕丝被鹅绒被都不差。
“摘吧!今天全村出动,把这批棉花全给我收了!“
林霁一声令下,三四十号人呼啦啦就下了地。
采棉花这活儿不算太累,但胜在琐碎。
得一朵一朵地从棉铃里往外掏,不能太使劲,不然会把棉花扯碎了,里面混进碎叶子碎壳,后面处理起来就麻烦。
林霁教大家用那种老法子,两根手指头轻轻一捏一提,整朵棉花就完完整整地出来了,干干净净,一点杂质都没带。
这手法看着简单,真做起来还得有点巧劲。
好些年轻人一开始总是掏不干净,要么就是手一抖把棉花给扯成了好几块。
倒是那几个上了年纪的婶子大娘手特别快,一眨眼功夫就能掏十几朵,那速度看得年轻人都自愧不如。
“你们这帮毛头小子,这活儿讲究的是巧劲儿,不是蛮力!跟摸你媳妇似的,轻着点!“
张婶子一边干活一边数落,把周围的人笑得东倒西歪。
这一忙活就是大半天。
等太阳往西斜了,地里的棉花已经摘了个七七八八,一筐一筐地往回运。
院子里堆了好大一堆,白花花的,像是下了一场小型的暴风雪。
饭饭看到这堆白乎乎的东西,兴奋坏了,一头就扎进了棉花堆里打滚。
那肥硕的身子在棉花里滚来滚去,黑白相间的毛沾满了棉花絮,看着就像是个行走的球,把直播间的观众都给逗乐了。
棉花摘回来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新鲜摘下来的棉花是不能直接用的,里面有棉籽,得先去籽,然后弹松了才能做被子做衣裳。
去籽这活儿林霁用了那种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一个木辊子,两根棍架在一起,棉花从中间塞进去,用手一摇,棉籽就被挤出来了,棉花则从另一边出来。
虽然慢,但干净。
去完籽的棉花还是板结成团的,不够蓬松。
这就需要弹棉花了。
林霁从杂物间翻出了一件让所有年轻人都没见过的家伙事儿。
那是一张大木弓。
弓身有一人多长,用一根粗壮的木杆做骨架,上面绷着一根手指头粗的牛筋弦。
配套的还有一把木槌,握柄磨得光溜溜的,一看就是被人使了很多年。
“这是啥?“
铁牛凑过来看,一脸好奇。
“弹棉花的弓。“
林霁把大木弓背在身上,掂了掂分量,还挺沉的。
他试着拨了一下那根牛筋弦。
“嘣——“
一声低沉浑厚的振动声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但有种说不出的穿透力,嗡嗡嗡的,像是把耳朵放在了大铜钟上面,能感觉到空气都在跟着抖。
“嚯!这声儿有劲!“
铁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了,看仔细了,今天教你们一门手艺。“
林霁把一大团去了籽的棉花铺在案板上,背好大弓,手握木槌,站在了棉花跟前。
他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木槌抬起来,对准那根绷紧的牛筋弦。
“嘣!“
木槌敲在弦上,弦猛地弹起来,扎进棉花团里,带起一团棉花絮飞溅。
“嘣!嘣!嘣嘣嘣!“
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那声音听着特别带劲,低沉有力,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就像是有人在弹一把巨大的低音贝斯。
每敲一下,弦就在棉花里猛地抖动一下,那些板结纠缠在一起的棉花纤维就被振开了,变得蓬松柔软。
林霁的手法那叫一个利索,木槌上上下下翻飞,弦声此起彼伏,整个人的身体也跟着那节奏微微起伏,看着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像是在跳舞。
又像是在演奏。
那一团原本死硬板结的棉花,在他的手下一点一点地变了样。
纤维被打散了,重新排列组合,变得又松又软又匀。
最后摊在案板上,那就是一层白得耀眼、软得像云彩一样的棉胎。
“好家伙!“
铁牛看呆了。
直播间的观众更是炸了。
“我靠!我只在课本里见过弹棉花的,没想到居然这么帅!“
“这声音好解压啊!跟打碟似的!“
“已经自动脑补bGm了,崩崩崩崩崩崩!“
“霁神你是不是什么都会?上次是酿酒大师,这次是弹棉花大师?“
“我奶奶以前就是弹棉花的,看到这个我都哭了,太怀念了!“
林霁弹了一会儿,出了一身薄汗。
他放下木弓,把那层弹好的棉胎叠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块,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
匀。
薄厚一致,密度均匀,没有任何硬块或空洞。
这就是上好的棉胎了。
用这东西做出来的被子,轻便保暖不说,而且特别贴身,盖上去的那种包裹感,那种踏实感,绝对不是那种蓬松得像气球一样的化纤被能比的。
接下来的几天,林霁一有空就在那儿弹棉花。
他不仅弹了给村里人做被子的棉胎,还特意留了一批最好的,给自家那三只神兽量身定做了新窝。
饭饭的窝最大,用了足足十斤棉花,做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像个大鸟巢一样的棉窝。
里面铺了三层棉胎,外面用粗布缝了个罩子。
饭饭一看到就两眼放光,四条短腿蹬蹬蹬地跑过去,一个翻身就滚了进去。
然后就不出来了。
怎么叫都不出来。
整整一下午,只能看到一坨黑白相间的肥肉在棉窝里微微起伏,伴随着极其响亮的呼噜声。
球球的窝小一点,做成了一个可以挂在树枝上的吊篮形状。
这猴子喜欢在高处待着,有了这个棉吊篮,它晚上就可以裹着棉花在树上睡了,比之前那个硬邦邦的木窝舒服多了。
球球试了一下,嘴里发出一阵满意的吱吱声,然后把一大把坚果塞进吊篮里,宣示了主权。
至于白帝。
林霁给它做了一个铺在石板上的厚棉垫。
白帝一开始是嫌弃的。
它那高冷的眼神扫了一眼那个棉垫子,鼻子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那意思是:本王自带皮草,不需要这种凡物。
但到了半夜,林霁起来上厕所的时候,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头。
白帝正端端正正地趴在那个棉垫子上,大尾巴盖住了脸,呼噜打得那叫一个响。
那棉垫子被它压出了一个完美的、它身体形状的凹陷。
林霁差点笑出声来。
真香。
果然是真香。
这几天,全村人都忙着做棉被棉衣。
那些婶子大娘们聚在一起,边缝被子边拉家常,叽叽喳喳的,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有个嫁过来没几年的小媳妇还学着林霁的样子,自己弹了一块小棉胎,给刚出生的娃做了个小棉袄。
那小棉袄软乎乎的,穿在娃身上,那叫一个暖和,小家伙乐得直流口水。
棉花的事儿忙得差不多了,林霁刚想歇口气。
铁牛又跑过来了。
“林哥!林哥!村口来了好几辆大巴车!说是什么国外来的考察团,要来咱们村参观!“
“嗯?“
林霁一愣。
他记起来了,之前苏晚晴确实跟他提过这事儿。
说是有几个国家的农业方面的专家组了个团,专门跑一趟来看看溪水村这个被吹上天的“生态循环农业“到底是个啥。
来的快了点,他还以为得再等几天呢。
“让他们在村口等着,我去换身衣裳。“
林霁拍了拍身上的棉花絮,转身回了屋。
他心里头其实有底。
不管这帮人是带着什么心思来的,是真心学习也好,是居高临下的审视也好。
咱们溪水村这片地,这山水,这种出来的东西,就摆在那儿。
拿事实说话,比什么花里胡哨的ppt和学术论文都管用。
来吧。
看看咱华夏老祖宗留下来的种地法子,到底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