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坐在客厅茶几前,手指搭在那张横线本撕下的计划表边缘。纸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他用拇指轻轻压住,目光落在“电影学院提前批报名截止日”那一行字上。日期是今天。他看了眼手机,下午三点十七分,面试早就结束了。
他把计划表翻了个面,背面空白处有铅笔写的一串网址,字迹用力,连纸都划出了凹痕。他打开浏览器,输入地址,跳转到电影学院官网。公告栏里最新一条写着:提前批线上面试初筛结果将于今日晚八点公布。他没等结果,直接拨通了陈阳班主任的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背景音嘈杂,像是在教室外走廊。“喂,陈爸爸?”女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这么快就问上了?”
“我想确认下,陈阳今天参加面试了吗?”
“参加了。”老师顿了一下,“表现……不太理想。看得出来很紧张,提问环节卡了好几次,最后镜头晃了一下就断了连接。技术问题也可能是压力太大导致的。”
陈默“嗯”了一声,没多问。
“不过你别太担心,这毕竟是第一次正式面试,很多学生都不适应。而且我看他之前交的作业短片,完成度挺高的,节奏和构图都有想法。导师们私下提过一嘴,说这孩子底子不差。”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挂了电话,屋里安静下来。窗外阳光已经偏斜,照在沙发扶手上,把布料晒出一块浅色痕迹。他闭上眼,后颈靠在椅背上,呼吸放慢,胸口起伏变得均匀。他开始想一个穿米色西装的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说话时不急不缓,总先点头再开口,办公室墙上挂着“倾听即疗愈”的木牌。那人是他去年在一场行业心理讲座上见过的心理咨询师,语气平稳,从不打断人说话。
十分钟过去。他睁开眼,心跳平稳,肩背自然放松。他知道系统判定成功了。这不是表演,而是整个人的状态变了调。他起身走进厨房,烧水泡了一杯红茶,茶叶在玻璃杯里缓缓舒展,水色渐浓。
他端着茶走到阳台坐下,杯子放在小圆桌上。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一点刚割过的青草味。他没着急喝,只是看着杯口升起的热气,等那个背着书包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陈阳回来时天还没黑,脚步比早上沉重。他进门没说话,书包甩在沙发上,发出闷响。鞋带松着,也没弯腰去系。他径直往自己房间走,经过客厅时眼角扫了父亲一眼,又迅速移开。
“回来啦。”陈默声音不高,像随口打招呼。
“嗯。”陈阳应了声,手搭上门框,准备关门。
“茶还热,你要喝一口吗?”
陈阳停住,回头看了眼桌上的杯子,摇头:“不了。”
“坐会儿?”陈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就几分钟。”
陈阳犹豫了几秒,还是拉过椅子坐下,身体却半侧着,像是随时能站起来走人。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运动鞋,鞋尖蹭到了地板上一点泥。
“听说今天面试了?”陈默问,语气平常,像在聊一次月考。
陈阳肩膀绷了一下。“你们都知道了?”
“老师跟我说了情况。技术中断不是你的错。”
“不是技术问题。”陈阳抬起头,声音有点哑,“是我脑子一片空白。第一个问题我就没答上来。我说话结巴,镜头对着我,我感觉所有人都盯着我看……我根本喘不过气。”
他说完低下头,手指抠着裤缝线。有一瞬间,陈默以为他会哭,但他没有。只是咬着嘴唇,腮帮子鼓起一块。
“我以前做项目答辩,也会这样。”陈默说,“第一次上台汇报方案,讲到一半忘了数据,站在那儿足足十秒钟没人说话。后来每次开会前我都得在洗手间深呼吸三分钟。”
陈阳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怕是正常的。”陈默继续说,“关键是怕完了之后,你还愿不愿意再站上去。”
“我不是不想努力。”陈阳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怕你觉得我不务正业。你说过娱乐圈复杂,让我专心读书。可我真的喜欢拍东西。我剪片子能熬到凌晨两点,不是为了谁夸我厉害,就是……看到画面动起来那一刻,心里特别踏实。”
他说到这儿,停下来,像是把藏了很久的话终于倒了出来,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陈默没接话。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放下杯子,看着儿子的眼睛:“你妈说你喜欢拍东西,我觉得挺好。”
这句话让陈阳愣住了。他原本准备好了应对质问、劝阻、甚至否定,可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支持。
“真的?”他问。
“真的。”陈默点头,“你能为一件事投入时间,说明你心里有它。这比什么都强。”
陈阳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搓了搓手,指甲边缘有些发白。
“那你……不反对我去试这条路?”
“我没资格反对。”陈默说,“路是你自己走的。我能做的,是告诉你哪里可能有坑,然后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跨过去。”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我昨天就想跟你说了。但我怕你不同意,怕你让我放弃。所以我就自己报了名,想着万一过了,再说也不迟。”
“现在没过,所以你就更不敢说了?”
“嗯。”他点点头,声音很小。
“下次别瞒着。”陈默说,“成不成是一回事,敢不敢说又是另一回事。你愿意跟我谈,比面试通过更重要。”
陈阳抬眼看他,眼神亮了一下,像是雾散开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爸,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我听着呢。”陈默笑了笑,“一直都在。”
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慢慢松了下来。陈阳身子往后靠进椅子里,肩膀塌下,整个人显得轻松了些。他问:“你会看我拍的短片吗?就是上次文化中心那个作业。”
“看了。”陈默说,“第三段转场用了叠化加音桥,处理得很顺。还有你给老人特写的那组镜头,光是从窗户斜进来,正好打在他手背上,那是有意设计的吧?”
陈阳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你也看出来了?我调了三次布光才找到那个角度!我还以为没人注意……”
“我注意了。”陈默说,“而且我觉得你比同龄人看得更深。你拍的不只是活动记录,是在讲故事。”
陈阳嘴角慢慢扬起来,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眼里是藏不住的光。
就在这时,陈默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林雪”。他看了儿子一眼,按了免提接听。
“喂,林姐。”他开口。
“哟,父子俩在聊天呢?”林雪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轻快利落,“刚看完陈阳那个社区活动短片,剪得真稳。节奏把控不像自学的,倒像是有人指点过。”
陈阳听见自己的名字,身子一僵,立刻坐直了。
“他刚跟我说完面试的事。”陈默说。
“我知道他没过初筛。”林雪语气没变,“但有几个导师私下转发了他的作品,说这个学生虽然临场紧张,但影像语言成熟,建议纳入后备观察名单。有个导演系教授还问我,这是不是哪个专业机构送来的苗子。”
陈默没说话。陈阳屏住了呼吸。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让他进圈子。”林雪声音低了些,“但孩子有天赋,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压着他不许动。喜欢一件事不容易,别让‘为你好’成了绊脚石。”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说得对。”陈默终于开口,“是我太紧了。”
“你啊,当爹的都这样。”林雪笑了笑,“总想替孩子挡住所有风,可有些风,他们得自己迎上去才知道怎么站稳。”
“我明白。”他说。
“那行,我不打扰你们了。改天请你吃饭,顺便聊聊资源对接的事——当然,前提是孩子愿意继续走这条路。”
电话挂断后,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夕阳透过纱帘照进来,把地板染成一片暖黄。陈阳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边缘,脸上有种难以置信的神情。
“她真的这么说?”他小声问。
“真的。”陈默点头,“她说你有潜力。”
“我不是做梦吧?”
“不是。”陈默看着他,“但潜力不代表就能一路顺风。以后还会遇到更多面试,更多失败。你能扛得住吗?”
陈阳深吸一口气,挺直背:“我能。”
“那好。”陈默站起身,“从明天开始,我们每周练一次模拟面试。我可以找些老影视资料给你看,也可以陪你一起分析作品。你想学什么,我尽量帮你找门路。”
“真的?!”这次他是真的跳了起来。
“真的。”陈默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悄然裂开一道缝。他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站在学校礼堂门口,手里攥着入职通知,满心以为只要往前冲,就能撞出一条路。后来他进了互联网公司,做了十年项目,最后倒在裁员名单上。那时没人问他“你还想不想追梦”,他自己也不敢再问。
可现在,他可以问儿子。
晚上七点半,陈阳回房间写作业。陈默收拾完厨房,在卧室床沿坐下。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院中那棵小樟树上,枝叶投影在地上轻轻晃动。他望着那片影子,想起年轻时也曾做过导演梦。大学选修课上拍过一部短片,拿了校级奖,导师说他有灵气。后来家人劝他现实点,他转投了高薪行业,把摄像机收进了储物箱。
这些年,他偶尔梦见片场的光。红色灯亮起,全场安静,导演喊“开始”,世界只剩下镜头和画面。那种专注和自由,是他后来在会议室里从未感受过的。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空白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下几个字:“支持方案草稿”。
下面列了三条:
1. 每周六上午九点,模拟面试训练(问题库+临场反应);
2. 联系本地影视协会课程,争取旁听名额;
3. 每周一部经典影片共看,饭后半小时交流心得。
他写完合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窗外月光依旧,树影未动。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直到听见楼上陈阳房间传来键盘敲击声——那孩子还在剪片子。
他转身关灯,躺下。黑暗中,他低声说了一句:“路是你自己走的,爸能做的,是别挡住光。”
屋外,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院子里那只麻雀早已归巢,晾衣绳空荡荡的。只有路灯还亮着,照着门前那条小路,一直延伸到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