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纷争瞬间从政见之争,掺杂进了根深蒂固的派系党争,愈发混乱激烈。
孙承宗听着满殿弹劾之声,面色依旧沉稳,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沉的悲凉与无奈。
他心里太清楚了。
这些朝堂文臣,大多终身未踏足关外半步,不知辽东苦寒、不懂边战凶险,只会捧着圣贤书、盯着眼前账,坐而论道、空谈利弊。
他们看得见国库的银两消耗,看得见民间的一时疾苦,却看不见辽西防线崩塌之后的灭顶之灾。
他们以为暂停筑城便是休养生息,却不知放弃前沿要塞、自毁屏障,便是开门揖盗、引狼入室。
今日惜百万之银,明日便是千万军费、万千人命,乃至京师危殆、社稷倾覆!
深吸一口气,孙承宗再度出声,声线沉稳有力,压过满殿嘈杂的争执,没有半分恼怒,唯有老臣谋国的沉凝。
“诸位只知筑城耗银,可知弃城更耗国本?”
他目光扫过一众言官,句句直击要害,拆解所有空谈谬论。
“大凌河不筑,辽西无纵深;辽西无纵深,锦宁成孤垒;锦宁孤悬无援,后金可随意穿插袭扰。”
“岁岁备战、年年被围,边军不得休整、粮草源源不断耗于驰援坚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耗费之数,远胜筑城百万之资!”
“今日罢筑城,看似省一时之费,实则弃百年之安。”
“敌愈强、我愈弱,敌愈进、我愈退,不出数年,辽西尽失,山海危急,铁骑可直逼京畿!”
“届时关内再无安宁,流民战乱交织,天下糜烂,岂是节省百万银两所能挽回?”
他转身朝向御座,重重叩首,语气赤诚恳切。
“臣年过花甲,久历兵戈,早已看淡功名生死。”
“今日力主筑城,非为一己之私,只为替陛下守住北疆门户,为大明留一线生机。”
“若陛下弃此策,便是自弃辽东、自困国门,臣不忍见祖宗疆土步步沦丧!”
殿中争执再度爆发,两派朝臣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言官们引经据典、痛陈民艰,死死咬住劳民耗饷、启衅误国不放;边关武将据理力争、细数战局,反复申明坚城稳守、以守图强的核心要义。
唇枪舌剑、针锋相对,皇极殿内喧嚣不止,却无一人能真正说服对方。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缓缓汇聚于御座之上,静待少年天子的最终圣断。
朱由检依旧沉默,指尖早已停止摩挲龙纹,周身气息冷沉,眼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复杂心绪。
他静静听着两边辩驳,每一句话都入耳入心,心中正在进行一场极致的拉扯与博弈。
他懂言官的顾虑,也看得见眼前的烂摊子。
国库早已空空如也,历年积亏、边战耗损、灾荒赈灾,早已将朝廷家底掏空。
百万两纹银,对于如今的大明而言,绝非小数目,一旦全力拨付筑城,必然要压缩百官俸禄、裁减地方开支,甚至要加征苛捐杂税,将压力尽数转嫁到百姓身上,本就流离失所的天下黎民,只会愈发困苦,关内乱象只会愈演愈烈。
可他更懂孙承宗的远见与苦心。
身为帝王,他看得比普通文臣更远。
大明积弱已久,军力、战力、后勤皆远逊于后金,唯一的优势便是城池、火器与纵深。
若连纵深都主动舍弃,便是自断臂膀、彻底丧失辽东战场的主动权。
从此大明只能被动固守、节节退守,再无半分复辽的可能。
朱由检心底藏着极强的自尊与执念。
在他的认知里,帝王可勤政苦守,不可畏难退让;大明可艰难度日,不可自弃疆土。
一旦今日妥协罢筑,便是向强敌示弱、向颓势低头,往后朝堂畏战避事之风盛行,边关再无进取之心,中兴大业终将化为泡影。
他太想赢了。
太想守住祖宗基业,太想证明自己不是亡国之君,太想给天下臣民一个太平盛世。
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哪怕需要透支国力、负重前行,他也想奋力一试。
在他看来,艰难困苦皆是暂时的,只要边防稳固、外敌可御,关内的乱象、国库的亏空,日后皆可慢慢弥补。
可国门一旦破损、疆土一旦沦丧,便再无挽回之机。
良久,殿中喧嚣渐渐平息,落针可闻。
朱由检缓缓抬眼,清冷锐利的目光扫过阶下两班群臣,少年天子眼底的纠结与挣扎尽数褪去,只剩帝王独有的决绝与刚毅。
他声音清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稳稳响彻整座皇极殿:
“诸卿所言,各有道理。”
“然社稷安危,当分轻重缓急。”
他微微停顿,目光落于孙承宗身上,语气笃定。
“辽东乃京师藩篱,辽西乃辽东门户。”
“边防不修,国门不固,纵使关内暂安,亦不过是坐以待毙、苟延残喘。”
“孙大人的筑城稳边之策,是固本安边、长远图强之计。”
“朕意已决。”
最终的圣断落下,满殿朝臣心头皆震。
反对的言官面色煞白,垂首不语,眼底满是忧虑与无奈;辽西诸将、边关文臣心头一松,面露振奋之色。
朱由检沉声下诏,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传旨:即刻调拨内库与户部存银,征调直隶、山东民夫,调集粮草器械,四月初正式动工,重修大凌河城。”
“务期城坚壕深、兵备充足,稳固辽西防线,以图复辽安边!”
孙承宗重重叩首,老泪几欲纵横,声音带着动容与笃定。
“臣遵旨!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大明河山!”
殿中百官尽数跪拜领旨,高呼万岁。
可跪拜的人群之中,心境截然不同。
陈启新等一众言官伏地沉默,心底满是沉重与悲凉。
他们深知,这道圣旨看似振奋人心、图强固本,实则是硬生生透支了本就枯竭的大明财政。
户部早已无银可支,所谓调拨存银,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挪用赈灾、漕运、军备的留存银两。
巨额的筑城开销,最终终将层层分摊到州县百姓身上,苛税叠加、徭役繁重,本就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天下黎民,必将雪上加霜。
一时的边防进取,换来的是民间元气的彻底损耗,关内的乱局,只会悄然加剧。
而御座之上的崇祯,望着阶下肃穆跪拜的群臣,眼底满是壮志与期许。
他此刻满心都是固边复辽、中兴大明的宏图,只当今日的负重前行,是来日盛世的必经之路。
他未曾料到,自己这一句决绝的圣断,看似步步为营、深谋远虑,实则是一步步走进了命运的死局。
皇极殿的春风依旧寒凉,吹过龙椅,吹过群臣,吹过大明飘摇的江山。
无人知晓,这座被帝王寄予厚望、被老臣视作希望的大凌河城,终将在数月之后,沦为一场惨烈围城大战的修罗场,耗尽最后的边军精锐、掏空最后的国库底蕴,成为崇祯中兴路上,一道无可挽回的致命裂痕,也成为大明王朝滑落深渊的重要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