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造炮打铁五十余年,走遍大明南北作坊,从未见过构思如此精妙的炮弹。”
皇太极俯身凑近查看弹内构造,看着分层药仓与密布的铁屑碎子,心底先前只存有的仿制念头变得愈发沉重。
他终于清楚,想要一蹴而就造出同款开花弹无异于痴人说梦,荣力夫麾下掌握的军工技术,已经远远甩开大明、后金当下的军械水准。
他转头看向身侧范文程,语气郑重。
“放宽匠人招募规矩,无论被俘汉人、流落关外的异国工匠,但凡通晓冶铁、铸炮、配药技艺,一律重金聘用,许诺田地安家,不计成本。”
“哪怕耗费三五年光阴,也要一点点拆解摸索,吃透开花弹全套制法。”
“荣力夫一日盘踞近海,辽东一日不得安宁,火器一日无法仿制成功,我大金便永远被动挨打。”
范文程躬身领命。
“臣谨记大汗嘱托,今日便命人在盛京四门张贴招募告示,广揽关外各地能工巧匠,所有匠人每一次火药配比、每一回铸弹试验的参数、成败细节,尽数成册存档,日积月累慢慢改良摸索。”
不知不觉落日西沉,暮色缓缓笼罩整座盛京城,皇宫内外宫灯次第点燃,点点灯火在寒风之中摇曳。
皇太极遣散一众匠人、贝勒,独自返回寝宫,窗外残风卷着零星碎雪拍打窗棂,他坐在暖榻之上,手中反复翻看篇古送来的战事密信,脑海一遍遍复盘荣力夫跨海破堡、火炮破城的场景,心中百感交集。
执掌后金这些年,他步步为营蚕食大明辽东疆土,依托八旗铁骑横扫关外各部,自认牢牢掌控辽东全境局势,却凭空杀出一支依靠先进火器便能碾压驻防旗兵的海上势力,打乱了筹备许久的入边劫掠大计。
为了防范荣力夫突袭,不得不抽调人力钱粮修筑千里海防、管控百万农奴,后金本就拮据的财政再度承压。
可转念思索,两枚缴获的哑弹亦是天赐机缘,一旦仿制开花火炮成功,后金便能跳出冷兵器桎梏,日后破关入主中原,攻坚破城再无阻碍。
利弊交织之下,皇太极心中的忌惮与觊觎不断拉扯。
他抬手传唤贴身御前侍卫,压低声音连夜传旨。
“八百里加急传信辽南篇古,令其全天候紧盯海面动向,荣力夫船队如若再次现身海岸,不许主动出阵交战,坚守堡寨、点燃烽火,第一时间快马传回军情;另外派遣通商官员前往朝鲜义州,大批量采买优质硫磺、硝石入库,保障工坊试制火药的原料源源不断。”
侍卫领命转身连夜出宫传令,空旷寝殿只剩皇太极一人独坐灯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默然沉思。
眼下实力不足,只能暂时以守代攻,严控海岸、密探查底、潜心仿炮三件事同步推进,隐忍蛰伏积蓄实力。
待到开花弹试制有成、水师初具规模之时,再集结水陆重兵横扫辽东海疆,拔除荣力夫这个悬在辽东头顶的隐患,夺回被解救出逃的数万汉奴。
而远在辽南近海港湾休整的荣力夫一行人,尚且对盛京皇宫里这场围绕新式开花炮弹的博弈一无所知,两枚小小的铁壳炮弹,已经在潜移默化之间,彻底改写了1631年辽东大地的军政格局,一场横跨海陆、牵扯两国火器发展的漫长较量,自此在冰封初融的盛京悄然拉开序幕。
同时,另一边的台湾岛。
海风浩荡,春潮初生,整座台中城浸润在暖煦的春光之中。
历经林墨近三年的经营,这里阡陌规整、市井繁荣、军民安居,良田绵延万顷,港内舟船林立,一派太平兴盛之景。
与中原大地的苛政流离、辽东战场的血色飘零相比,这座海外孤岛,俨然是乱世之中唯一存续安稳的汉家净土。
主书房内窗明几净,檀香袅袅,书卷陈列整齐,一派安稳祥和。
林墨一身素色常服,静立窗前,目光远眺万顷碧波,神色悠然沉静。
自他立足台湾、建城立业、练兵兴商以来,这片海外孤岛便彻底脱离乱世纷争,成了手下十万汉人的避风港湾、安居乐土。
相较于大明内地流民遍野、苛政横行、战火不休,后金辽东铁骑肆虐、汉民沦为奴仆、朝不保夕的惨烈景象,台湾的安稳,在这崇祯四年的乱世之中,愈发显得珍贵而突兀。
朝堂党争愈烈,边关粮饷年年拖欠,关外防线步步溃缩,整个北方都在无声酝酿着倾覆的危局。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几声清脆鸽鸣,打破了书房的静谧。
数只经过驯化的信鸽穿透云层,稳稳落在书房外的鸽架之上,羽翼轻振,抖落长途跨海奔波的风尘,腿上牢牢绑着多重密封的加密信筒。
值守亲兵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取下信筒,逐一核验火漆封印,确认全程无拆无漏、安全无损后,双手捧着密信躬身入内。
“主公,辽东长山岛加急飞鸽传书,荣统领、从统领亲笔密函,多重加密,分批送达。”
林墨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期许,抬手接过密信,淡淡开口。
“呈上来。”
他心中早有预判,辽南一战动静浩大、牵动全局,荣力夫等人战后必然会详细报备战局、请示后续动向。
此番是1631年开春以来,己方第一次大规模深入后金腹地、虎口夺民、大破八旗,战果空前,彻底改写了辽海对峙格局,后续布局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疏漏。
拆开层层密封的信纸,字迹工整沉稳,是荣力夫的亲笔手书,通篇条理清晰、字字恳切,将此番七日辽南之战的前因后果、战术部署、血战经过、最终战果、全域局势,无一遗漏、详细周全地娓娓道来。
信中先是详述了陈峰断后阻击、全军梯次掩护、搜救百姓、跨海返航的完整过程,随后精准报备核心战绩:此战共计营救辽南汉民六万九千七百余人,近乎七万,斩杀后金八旗正规精锐四百二十七人,缴获军械、粮草、物资无数,彻底掏空辽南沿海数十屯寨数十年积累的民力根基,重创辽南后金守军元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