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王传福毕竟是王传福。
在一瞬间的惊讶和欣喜之后，他很快就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了下来，重新恢复了那副标志性的沉稳表情。
他没有在价格上多做纠缠，而是用一个干脆利落的表态回应了陆阳的报价：“陆总给出的这个条件，确实非常优厚。就这个价格，我王传福个人完全可以接受。”
“我想我们比亚迪的董事会那边也不会有任何反对意见，大家都是做实业的人，能分得清怎样的条件才是真正有诚意的合作。”
说完这几句，王传福略微顿了一下，然后微微倾了倾身子，像是要转入另一个同样重要的话题。
他的语气从刚才那种带着几分欣喜的果断转换为一种更加审慎但也同样诚恳的探询：“价格方面，陆总给的条件我没有话说。只是还有一个事情，我想冒昧地问一下陆总，关于这次定增的金额，您这边有考虑过吗？”
王传福问这个问题当然不是随口一问。
比亚迪既然缺钱，那么作为创始人和掌舵者的王传福自然也不愿意小打小闹。
对他来说，这次融资如果能够顺利推进，比亚迪要做的事情就不是小修小补，而是要一次性从根本上缓解公司面临的资金压力，让比亚迪在未来几年内能够安安心心地搞研发、铺产能，不用再为钱的事情天天提心吊胆。
所以比亚迪这次需要的融资规模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在这个问题上，他不确定陆阳能接受到什么程度。
毕竟这个金额一旦大起来，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哪怕是像陆阳这样的大金主，也不可能不仔细掂量一下。
陆阳听完王传福的话，自然也明白他在担忧什么。
但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流露出任何纠结或犹豫的神色。
他看着王传福，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的调子：“王总，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和你打哈哈了。你看比亚迪需要多少资金？直接说个数就行。”
“直接说个数就行。”
陆阳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就像是在菜市场里让摊主随便报个价一样随意。
但在王传福听来，这句话却犹如一道炸雷，轰的一声在他耳边炸开，瞬间炸得他有些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他办企业已经很多年了。
从当年辞掉北京有色金属研究总院的铁饭碗、南下特区创办比亚迪开始，到现在一路摸爬滚打，带着比亚迪从一家二十几个人的小电池厂，一步步做到今天在香港上市、员工上万人的规模。
这些年里，他和各种各样的投资人打过交道，有国内的创投机构，有香港的私募基金，有华尔街的投行代表，也有各种背景深厚的产业资本。
对于这些投资机构的德行，他不能说门儿清，但至少也是深有体会。
在过去的那些融资经历里，每一次跟投资机构坐下来谈，都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对方会拿出一叠厚厚的财务模型，一项一项地抠比亚迪的营收数据、毛利率、研发投入占比、未来三年的现金流预测，然后用各种复杂的公式算出一个他们认为合理的估值区间。
在这个估值区间的基础上，再反复地跟你讨价还价，投资的金额是多少，占股比例是多少，董事会席位怎么分配，对赌条款怎么设置，退出机制怎么安排，每一个细节都要掰开揉碎了谈上好几轮，有时候一个条款的措辞就能来回拉扯好几个星期。
王传福知道，这些投资机构也有他们的难处，他们手里管的不是自己的钱，是背后成千上万个Lp，也就是投资人的钱，他们要对那些Lp负责，对基金的收益率负责。
所以他虽然不喜欢这种斤斤计较的方式，但内心深处也是认同的。
做生意嘛，本来就是这样，亲兄弟明算账，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但是今天，自从坐进陆阳的这间办公室之后，王传福过去十几年里对那些投资机构建立起来的全部印象，就像一面被铁锤砸中的镜子一样，被眼前这个年轻人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给炸得粉碎。
先是定增的价格。
他还没开口讨价还价，陆阳就直接甩出了前二十日均价打九折的条件，比他心里预设的最好预期还要好。
然后又是定增的金额。
他本来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关于投资规模的艰苦谈判，对方会问比亚迪需要多少钱，然后他报一个数字，对方摇摇头说太多了，他再往回找补，最后双方在中间某个位置勉强达成妥协。
这是所有融资谈判的标准剧本，他已经在来的路上演练过无数遍了。
结果陆阳根本连剧本都没接，直接把整本剧本扔出了窗外，让他自己说个数就行。
王传福坐在沙发上，一时间有些恍惚。他看着对面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试图从陆阳的表情里找到一些开玩笑或者故作姿态的痕迹，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陆阳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既没有炫耀的意思，也没有虚张声势的成分，就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陆阳也注意到了王传福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讶和恍惚。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甚至还带着几分催促的意味，好像嫌王传福犹豫得太久了：“王总，你们需要多少资金，直接说就行了，不用跟我客气。我今天约你来，就是谈这件事的，有什么需求你尽管提。”
王传福听到陆阳这句话，终于从刚才那种被炸得七荤八素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随着呼吸明显地起伏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
他是比亚迪的创始人，是一家上市公司的掌舵者，不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老板。
人家已经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了，自己再扭扭捏捏、吞吞吐吐，反倒让人看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