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不置可否地了一声,面上没接话,心里却在想:御兽之法说到底也是修士实力的一部分。
能驯服一头铁背狼并把它指挥得如臂使指,那青年本身的灵识强度和控灵术的精准程度必定不弱,旁人看着轻松,实则从捕捉到驯服再到临阵调度,处处都是磨出来的硬功夫,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他心思转到这里,目光又不自觉地往北边扫了一眼——可那处最高的观礼台上此刻还空着,座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锦垫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气,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微微的潮意。
宗主和长老们都还未到,那几把椅子安安静静地立在台上,像是还没醒过来的模样。
李莲花来得实在太早了。他出门时天边才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晨风里裹着草木的清苦气息,整座主峰广场上只有零星几个弟子在忙活着最后的布置。
他寻到了沈竹所在的位置,那里视野通透,正好能将四座擂台尽收眼底。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昨日观战的见闻,日头也一点一点地爬过了东边那座最高的峰峦,将整片广场从头到尾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大批修士们才三三两两地御剑而来,衣袍颜色各异,旗帜翻卷,落在半空中那些悬浮的看台上,各自寻了位置坐定,人声渐渐热闹起来。
另一面最高的那处观礼台上,宗主与几位峰主也陆续御剑而至,衣袂在风中翻卷,落地时各自敛了剑光,分次入座,姿态端肃。
穆凌尘几乎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御着那柄碎雪剑从苍梧山的方向掠来,晨风将他的袍袖吹得猎猎作响,衣摆翻飞如一片月白色的薄云。
他落在最高的观礼台上时,脚步极轻,几乎没惊动周遭的气息,只安静地在宗主身侧偏后的那个位置上坐定。
脊背挺直,侧脸被日光勾出一道清隽的弧度。穆凌尘落座后微微偏过头,目光穿过半片天空,往李莲花所在的方向淡淡扫了一眼。
正巧李莲花也在看他。两道视线在半空中稳稳地碰了一下,穆凌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像是打过一声无声的招呼,便收回了目光,重新转向前方的擂台。
李莲花唇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弯到底,便僵住了。
因为穆凌尘身边那个位置,也就是昨日被无相宗小师叔坐过的那个空位,此刻又被同一个人占了去。
那人也不知是何时来的,像是凭空出现在那椅子里似的——今天穿了一身雪白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束着,面容极其好看,脸上还带着一种温润的、和风细雨般的笑容。
手边搁着一柄合拢的折扇,坐姿散漫随意,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气度,仿佛那座高台本就是他的地方。
他侧着头,正低声与穆凌尘说着什么,穆凌尘也微微侧过脸去听,两个人的距离从李莲花的视角看过去,侧影几乎是重合的。
李莲花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方才眼底那一点温和的光影像被一阵风刮灭了的烛火,连火星子都不剩,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不住的暗色。
周围看台上那些修士们的议论声此时才慢悠悠地钻进他耳朵里,可他一个字都不想听。
快看,那不是穆长老吗?一个年轻弟子压着嗓门道。
哎,还真是。旁边一个穿着剑宗弟子服的人接话道,他不是向来不参加这种活动的吗?我记得去年大比他连面都没露。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几分故作神秘的笑意,他已经连续两天都准时出现了呢。喏,你们自己看。
你是说……他是来见某个人的?
我什么也没说。那人的语气里分明挂着你懂的的意味,你往他身边那个位置看看呢。
李莲花听到这里,涣散的眼神终于有了焦距,目光重新钉在最高处那座观礼台上。
穆凌尘仍旧是那副疏淡模样,左臂搭在扶手上,微微侧着身,正一边听身边那人低语,一边将目光向下扫过整片广场。
然后他的视线便顿住了,因为正好对上了李莲花那双肃着的、带着几分凉意的眼睛。
穆凌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看到那样一副表情。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问你怎么了。
目光里带着几分摸不着头脑的茫然,隔了三四息都没有挪开。他身旁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方向也看了过来……
殷无邪偏过头来,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穿过整片广场,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李莲花身上。他认出他了,唇角的弧度没有变化,可那目光里带着一层淡淡的、审度似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算讨厌但也不算惊喜的物事。
然后他收回视线,侧过头,声音带着好听的浑厚嗓音,不经意地说道:好巧啊,又是昨天那个人。你们认识?
穆凌尘这才将目光从李莲花身上收了回来,垂下眼帘,声音平淡得不轻不重,落在殷无邪耳边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我道侣。
殷无邪上一秒还和风细雨的面容,在下一秒整个暗了一瞬。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底像是有一层极薄的霜面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又在弹指间重新合拢,恢复成原本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
那变化只是转瞬即逝,快得像一阵风刮过时恰巧眯了一下眼,没有被任何人捕捉到——除了他自己,大约也没有人知道那短短一息之间,他心底翻过了怎样的一道波澜。
李莲花阴沉着脸自我开解着。虽然昨天穆凌尘已经展示了他身上那道护体结界,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他除你之外不会有人能靠我这么近。
可当他亲眼看到那一幕时,心里还是压不住地有些不痛快——那个白衣人侧过头去,脑袋几乎挨上了穆凌尘的耳侧,穆凌尘虽然没有主动靠过去,但在李莲花的视角里,那就是两颗脑袋凑在一处说悄悄话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刺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在膝上缓缓攥紧又松开,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面上却仍旧沉着,好半晌都没有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