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北城机械厂的铁皮屋顶。
许天从调度室步出，手里抓着一只大喇叭，直接说道：
“就刚刚客户发来解约索赔公函，因二号车间未通过安全带载测试，无法按期装车，外贸订单正式取消，对方依照合同向机械厂索赔违约金四百二十万元。”
人群起了一阵骚动，随后几声叹息落在风里。
“这四百二十万违约损失市委依规处理，绝不抵赖。”
“但机器有问题必须先治啊，各位工友的命，远比市委在省里挣面子抢政绩重要得多。”
他将手里的公函递给身后的工作人员，目光移到台阶下的林经理与车间临时负责人身上。
“从现在起立刻实施拆解检修，程序一步也不能少，绝不能因为我和市长站在这看，你们就搞糊弄过关，技术底线退无可退。”
临时负责人抹掉额头上的虚寒，转身招呼检修班：“拿管钳和接油盘，开主轴箱后盖！”
林经理拉了拉安全帽的扣带，带着三名技术员提着工具箱钻进机床底座下方。
其中一人挽起棉布袖子，双膝跪在垫板上，手里的重型管钳咬紧二号高压油管的六角螺母，两名壮实工人合力顶住加长套管，往下一压。
螺纹松脱，管路分离。
林经理用钢丝钩伸进管口深处，慢慢掏出一团黑黄交杂的硬块，外层裹着一层漆膜，内芯全是毛刺。
他把那团硬物托在掌心，拿到许天面前。
“许书记你看，这些油泥要是硬卡进主轴箱里，开机不出三十分钟机床就得报废断刀，到时候刀片飞出来非得出人命不可。”
工人们伸长脖子张望，几个年轻工人倒退半步，面色发干。
这台机床要是按昨天的提议强行赶工，飞崩的合金刀头足够穿透防护罩。
许天看了眼，说道：“每一寸油管都要洗到位。”
整套拆洗耗去三个小时。
上午十点，管路全数复位。
电工拉下防护安全门，工人们退后五米。
配电柜的总开关推了上去，机床发出稳健的电机转动声。
操作员坐进操作台，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输入全功率运转指令。
主轴转速表指针从五百跳到一千，再一路升至设计极值每分钟三千转。
数控柜上的液晶显示屏划出数道平行的油压监控线。
绿色指标一路走平，红色警报灯始终未亮。
林经理盯着测试仪表整整二十分钟，摘下防油手套，吐出一口气，道：“油压波动完全回到安全阈值内，重切削隐患排除了，设备各项数据指标合格。”
他拉开公文包拉链，抽出一张《设备安全鉴定意见书》，在责任人一栏签上名字。
随后把笔递给北城机械厂的技术代表。
“我签这个字，就是用我个人的职业生涯和行业规矩给你们开机做担保。”
两份字据落定，林经理把合格单交到许天手里。
许天没伸手去接，侧过身，把喇叭递了给对方，道：“专业上的事必须由专业技术人员说了算。林经理，你亲自给大家讲讲，这台机床现在能上多大转速，能干哪几类活。”
林经理接过喇叭，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说道：
“各位师傅，液压回流正常了，西门子系统的切削协议全部跑通了，
从今天起，这三台铣床可以承接重型轴承套圈粗车和精车，省内柴油机厂的外协活完全能吃下来，最高转速管够，保证大家安全干活！”
台下静了两秒后，人群里爆出一阵巴掌声。
这时，一辆桑塔纳穿过厂区通道，停在装卸台下。
陆铭推门下车，手里提着公文夹，身后跟着两名西装革履的法务人员。
陆铭快步跨上台阶，朝许天点了个头，随后从包里取出九十天临时运行协议正本。
“许书记，协议文本我们董事会通宵过了一遍。”
“只要受控设备不被转移走，正常的机械损耗我们承担。这九十天里，华盛恪守商业本分，绝不插手车间管理。”
这说明华盛放弃了对临时生产的行政复议权利。
省国资委派驻办的一名处长随即上前，从信封里取出一份红头批复，当场展开念道：
“经西秦省国资委研究决定，北城机械厂二号车间自即日起由雍阳市国资运营公司代行临时经营管理权，期限九十天。
原厂设备及厂房允许用于正常加工生产，但严禁以生产流转为名私自拆散零部件、变卖换钱或设立任何抵押权。”
宣读完毕，雍阳市国资运营公司的负责人当即拉开皮包，取出一张四十万元的划款支票与运维服务合同，摆在林经理面前。
“这是雍阳市财政拨付的劳务买卖，我们只管出明算账的钱，你们只管出输密码的技术，过去私下绑定的条件全作废。”
林经理在采购单据上签了字，收好支票，将带有密保算法的系统管理钥匙正式交接给车间调度员。
老工会主席李德林站在台阶下，抹了一把眼眶。
他转过身，从林经理手里抢过喇叭，对着厂房里散布的几十名老工人，喊道：“大伙儿各就各位！许书记替咱们把饭碗砸实了，今天上机全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别给市委丢脸！”
“二组开油压总泵！”
“三组把昨天备好的粗锻件上吊车！”
轰鸣声在空旷的高跨度车间里回荡起来。
几个老工长站在操作台前，双手握住手轮微调进刀量，布满老茧的手背，稳如磐石。
李德林靠在车间铁门框上，听着里面传出的机械声响，低声道：“虽然没了最大的外贸单，但听着这顺畅的转机声，咱们就知道这阵地真守住了，这心里踏实得透透的。”
不远处，宋长海腋下夹着公文袋，走到工段登记台前。
台前围着不少准备领生活费的下岗职工。
宋长海拉开折叠椅坐下，从袋子里拿出一张张盖有市财政局公章的对账回单，挨个递给工人。
“大伙把身份证号和存折账号核对清楚。”
“市里的纾困资金已经足额打进专户了，相关福利与生活保障我老宋亲自牵头来负责，出了半点岔子你们直接去市政府砸我的门。”
几名老工人看着单据上的数字，收好回执，连声道谢。
宋长海摆摆手，拿起水笔在名册上勾画，现场一片和谐。
......
省城，西秦省委大楼某会议室。
赵定国靠在皮椅上，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逐字逐句审阅雍阳市委发来的机要专报。
专报首页钉着二号车间排除安全隐患的检验报告，附录则是华盛公司签字盖章的九十天代管协议，以及广深外贸索赔四百二十万的处置预案。
长桌两侧，省国资委主任吴绍刚低头坐着，不敢多数一句话。
赵定国把专报合上，扔在桌子正中，抬手叩了两下桌面。
“看看许天送来的报告。”
赵定国冷冷看向在座的几名厅局一把手，
“人家基层面对四百多万的索赔，没遮没掩，实事求是。机器坏了修机器，合同违了算违约，程序全部锁进法律框架里！”
再看看某些省直部门干的好事！拿着几份似是而非的所谓协调意见，借着改革的由头给非法吞并国资开绿灯，差点把整个机械厂连人带设备推下悬崖！”
他指着吴绍刚，用严肃的语气道：“马上优化规范全省改制流程，谁要是以后再把没有法理依据的专家顾问意见当作国有出资人的法定决策去执行，我先扒了他的皮！”
吴绍刚咽下一口唾沫，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汗水顺着领口滑进后背。
......
省城留置点旁的中央专案组临时驻地。
陈国安站在保险柜前，手里拿着陆铭主动递交的那叠资产交接底单。
秦岳站在一侧，调出省工投联合体名下的资金流动穿透图。
“陈组长，这是邱敬山原先指令联合体执行的十七笔拟转账目。”
秦岳用红笔勾出一笔八千五百万元的银行汇票申请，
“这是二号车间名义上的设备回购尾款，陆铭指认邱敬山伪造授权后，这笔转账的民事基础彻底不存在了。”
“受让方全面切割后，邱敬山想借买断纠纷套现这笔黑钱的后门已经被彻底锁死，他的护身符又少了一张。”
陈国安合上卷宗，交给身后的办案人员，直接道：“通知银行系统，对工投联合体这十七笔预留账户实施全面司法查封，一分钱也不许出境。”
......
下午四点，雍阳市委书记办公室。
许天刚从厂里回来，屁股还没坐热，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秦岳提着两只档案袋推门而入，反手带紧房门。
“许书记，我从省国资委档案室和工投联合体清算组调出了补充材料。”
秦岳快步走到桌前，将两本卷宗平摊开来。
秦岳翻开第一份卷宗某一页，指着两行小字，道：“许书记，我对比了邱敬山挂名顾问的另外两家省属企业档案，他们的设备排他性服务合同七天后即将到期，附件里全夹着那份省级推荐目录。”
许天伸手翻过材料，这才看到具体的条款，“乙方享有独家系统控制及检修权限，甲方若单方引入非指定第三方服务机构，须向乙方赔偿相当于设备总估值百分之四十的违约金。”
而在合同最后，加盖着省机械行业协会和省经贸部门的印章。
文件的正标题写着：《西秦省重工企业高精数控维保指定推荐目录》。
许天的指骨叩击在红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推荐企业的指导目录，怎么摇身一变成了不准企业自主更换服务商的强制合同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