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色火焰沿着冷银城墙最前沿铺开。
像一条熟铁巨舌,伸向无边漆黑。
风从城墙外荒野吹来。
没了高维防务中枢的冷凝静电,风粗粝,干硬。
贴着面皮刮过,能闻到古老星尘味。
还有淡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腐朽铁锈气,顺着鼻腔往肺管子里钻。
李淳风把仅存的半截袖子往上一撸。
靴底在发烫的通路上重重碾了一下。
“秦明,靴底下踩着的动静变了。”
老道士斜靠推演盘残框,干瘪后槽牙咬得咔咔响。
“硬是硬,但硬得发脆。不像是高维账房那套严丝合缝的规矩梁,倒像在踩一盘冻硬的枯骨渣子。”
“脚下不是高维的转接梁。”
秦明站在最前沿,眼神平视前方辽阔而漆黑的星海。
“那是当年战死在这里的人,落下的骨头。”
女孩默默蹲下。
她用干涸血迹的指尖,在前沿通路边缘捏起一小撮灰白细粉。
细粉在灰蓝火焰炙烤下,没有化作能级余烬。
它散出一缕苍凉古老余音,顺着风,打着旋儿消失在漆黑虚无里。
她抬头看秦明。
纤细脖颈绷紧,眼神清澈沉静。
前哨通路向前延伸约百里。
漆黑深处,一座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漆黑废墟,缓缓显出轮廓。
像一尊横卧星海的死寂巨兽。
那不是高维账房的冷银八角战塔。
也不是内环那种布满精细管路的沉眠舱。
那是一座整块巨型陨铁锻造的古老关隘。
关隘高达万丈,表面布满巨型爪痕,还有高温熔融后的可怕凹坑。
数百条粗如山脉的黑色铁链从关隘深处伸出,死死缠在四周几颗死寂冷硬行星上。
这里就是广域广播里提过的“第一飞升链第十七守备区”。
也是几万年前,那些杀出大门的古老先行者,砸在门外的第一道关卡。
主屏右上角,折枝的银色长条微微抽动。
“秦明,检测到古老防务频段。”
折枝的声音顺着旧链落下,平静里带着一丝金属摩擦的沙哑。
“该关隘物理结构损毁率达百分之八十七,底层能源核已永久干涸。”
“但关隘核心阵盘内,检测到高浓度执念残留。”
“它们不是活人。”
“是一群在数个纪元前便已战死、却靠着残缺规矩硬生生守在关口前的规则幽灵。”
灰蓝通路触碰到漆黑关隘基座瞬间。
轰!
一道冰冷、沉重、带浓烈风化质感的古老能级,从关隘最高处点将台升腾。
不是高维账房的冰冷合成音。
是万千干枯沙粒在石板上狂乱刮擦的沙哑声浪。
“来者……何人……”
关隘上空,一道由冷灰光斑凝聚的巨大虚影缓缓显化。
虚影身披破烂古老战铠,手中死死握着断裂半截的陨铁巨斧。
没有面孔,只有两团跳动微弱灰白火苗的干枯眼框。
它居高临下,俯瞰秦明三人。
“可有……飞升渡界符记……”
虚影声音沙哑刻板,带着陷入死循环后的机械感。
“本关……为第一飞升链前哨守备区……”
“凡出关者……交三成真理本源……充作镇关能级……”
“无符记……无本源者……”
“按叛逆论处……当场……抹杀!”
李淳风听得一愣,瞪大眼睛。
一口带血白沫直接啐在城墙边缘。
“渡界符记?交三成本源?!”
老道士指着巨大虚影鼻子,扯嗓子大骂。
“天上的太上皇和账房先生全给咱秦明一枪挑了个干净!连它们那三十六座破铁塔都被咱们扯来砌了城墙!”
“你这死了不知多少纪元的老骨头,跑出来跟咱们要哪门子的过路费?!”
虚影对喝骂毫无反应。
两团灰白火苗的眼框里,冷光猛地一亮。
“警告……检测到非法挂接信号……”
“目标未持有内环裁定印记……未持有飞升符记……”
“判定为……异端坍塌体……”
“启动……第十七守备区……终极镇压!”
咔嚓!
沉寂不知多少纪元的高大关隘,爆发出刺耳巨响。
数百条缠在陨石上的巨型铁链猛地绷紧。
沿漆黑关隘壁面,数十座被熔融大半的古老弩台,重新亮起暗红凶光。
那些光芒不带高维擦除属性。
却带着纯粹、蛮横、要与敌人同归于尽的血性杀意。
“秦明!”
折枝银线急促抖动。
“这不是高维账房的圈套,这是当年第一飞升链留下的死循环防护程序!”
“它的主控核心早已被黑潮死气污染,只剩机械执行指令的本能!”
“它把你们……当成了从门内冲出来的清除者,或者从门外扑过来的黑潮怪兽!”
面对数十座亮起凶光的古老弩台,秦明没有后退。
靴底踩在发烫通路上,发出沉稳声音。
他缓缓抬起左手。
手背皮下收融的暗红纹路与冷金印记,再次从血管深处浮现,顺手臂蔓延。
“死循环?”
秦明看着手握断斧的巨大虚影,眼神比关隘外漆黑还要深邃。
“既然是死循环,那就帮你们把扣子给解了。”
女孩动了。
她没有琴,却将五指在虚无里狠狠一抽。
扎在地核受力骨架上的十根血线呼啸而出。
没有撞向弩台。
像十条灵活血蛇,死死缠住关隘最核心的陨铁主轴。
琴音震响。
铮!
不是杀伐之音。
是一串极清脆、带着绝对真相残渣最原初排异特性的连珠短音。
音波顺着血线灌进关隘核心瞬间,缠绕主轴的乌黑死气,像遇到烈火的油脂,滋滋冒烟,成片瓦解、蒸发。
虚影眼框里的灰白火苗剧烈抖动。
“污染……正在被剔除……”
“底层指令……出现断裂……”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声音第一次脱离冰冷机械感。
多了一种茫然与震撼。
秦明踏前一步。
靴底重重踩在关隘最底层陨铁基座上。
轰!
地核遗迹深处,深蓝色引擎反向轰鸣。
秦明左手按在关隘死角主轴上。
那些从十七位执行董事身上抽取来的纯粹本源,混杂母星地球的古老地脉能级,一口气倾泻进枯干数个纪元的庞大关隘内部。
“我是从井里走出来的人。”
秦明的声音穿透漆黑关隘,轰然撞进古老虚影核心深处。
“你们当年败了,把门锁上,把自己饿死在这关卡里。”
“今天我拿着钥匙走出来,这门外的路——”
秦明左手五指猛地收拢,暗红与冷金光芒在关隘内部轰然爆散。
“我来接着铺!”
“这守备区,我替你们接管了!”
嗡!
整座万丈高漆黑关隘,在沉寂数个纪元后,表面受损的古老符文被灰蓝火焰重新点亮。
数百条巨型铁链上的锈迹大片崩落,爆发出照亮漆黑的耀眼光芒。
原本向秦明调头的数十座古老弩台,在第一序位指令与绝对真相残渣强行重构下,咔咔转动。
全数掉转方向,冷冷锁定关隘外更深、更黑的荒野星海。
关隘最高处,点将台上。
手握断斧的巨大虚影,身体表面的冷灰光斑在灰蓝火焰滋养下,渐渐褪去干枯死寂。
没有面孔的头部,缓缓低下。
它注视站在基座上的秦明,又看向城墙方向横亘五十里的冷银长城。
灰白火苗平复,化作两团柔和冷白光晕。
“后生……”
沙哑声音里再无敌意与刻板,只剩跨越漫长岁月后的极致解脱。
“你们……真的把那扇门……给砸烂了?”
李淳风跨前一步,大声嚷嚷。
“烂了!烂得透透的!”
“天上的太上皇全成了灰,高维的战塔全成了咱的城墙!老骨头,你们当年没走完的路,咱秦明现在正踩着往外走呢!”
虚影静默两息。
庞大躯体在灰蓝火焰中缓缓散开,化作漫天微弱光点,融进整座重新复苏的关隘框架。
最后低语,在关隘上方久久回荡。
“好……好啊……”
“既然门烂了……这十七守备区……就交给你们了……”
“路脏……莫回头……”
话音终落。
整座第一飞升链第十七守备区,彻底融入太阳系前哨防线。
城墙从五十里,硬生生向外暴涨到百里之外。
一座矗立在大宇宙荒野边缘的庞大铁关,重新在漆黑中亮起属于下层活人的灯火。
主屏右上角。
折枝的银线欢快游动。
“第十七守备区挂接成功。”
“前哨站范围扩充至一百里。”
“检测到关隘底层数据库中,存有十七段关于‘大宇宙外环星区’的古老星图。”
折枝声音里带上前所未有的明亮。
“秦明,我们拿到了门外荒野的第一张地图。”
李淳风大口喘气,老脸笑得像一朵盛开烂菊花。
他一巴掌拍在关隘发烫铁壁上,感受掌心传来的澎湃地脉能级,整个人神采奕奕。
“地图拿到了!关隘占下了!”
老道士扯着嗓子大喊。
“秦明!接下来咱们去哪儿?!”
女孩安静站在秦明身旁。
她把袖口里最后一点粉碎的七弦琴木屑撒在关隘踏板上。
随后双手交叠身前,清澈黑眼倒映着前方被重新照亮的星海图景。
秦明站在万丈关隘最顶端。
风从大宇宙深处呼啸而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仰头,看着前方在虚无里缓缓展开的古老星图。
指尖指向星图最深处那团沉寂星云。
“路拿到了,关隘占了。”
秦明嘴角勾起一抹霸道弧度,声音穿透百里风浪,撞进整片辽阔无垠的新天地。
“接下来,顺着这张地图。”
“把这片荒野……全给我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