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银色城墙上的灼热渐渐降了下来。
金属冷却时发出的牙酸“咔哒”声依然密集,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城墙下方,三十六座高维战塔熔炼而成的墙基深扎虚无,将三十里到五十里的灰蓝通路牢牢锁死。
空气里那股生锈铁屑泡在冰雪里的苦腥味,还压在舌根上。
李淳风抹掉眼角挂着的冷血,双手死死按在残破的推演盘上。
老道士咬碎了牙根,将三十六座高维引擎的导能管路暴蛮地合拢到昆仑阵列的前置枢纽上。
“秦明!”
老道士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吼,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地脉的折损门老夫全给堵死了,这五十里城墙现在就是咱地球伸到门外的一只铁脚丫子,谁来踩谁骨折,但这阵眼——”
他顿了一下,抹掉下巴上滴落的黑血。
“阵眼跑到了五十里外,老夫只能拿这破盘子硬顶,撑死能给你维持半个时辰。”
秦明没有回头。
他伫立在冷银城墙的最前沿,脚下是灰蓝色火焰在黑潮边缘剧烈剥蚀的声响。
手背皮下,暗红印记与冷金纹路宛如活物般微微律动,将地核遗迹深处传来的每一次震颤,精确地传导至右臂。
“半个时辰。”
秦明开口,声音平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熟铁。
“够了。”
女孩默默走到他身侧。
她那两只流血的手指已经在光梁上抹出了一条深深的红痕。
她没有琴,却习惯性地将右臂横在胸前,虚虚按在空气里。
她偏过头,清澈的黑眼里映着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浓稠漆黑,随后对我伸出一根带血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虚无深处。
那意思很明白,她的命和这五十里城墙锁在了一起,只要她还在,这墙就不会坍塌。
秦明看了她一眼,微微地下了一点颔。
“守好这里。”
话音未落。
秦明抬脚,一步踏出了冷银城墙的边界。
虚无深处,黑潮退开的余味尚未散尽。
这里是没有物理常数的绝对死角。
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的介质,唯有一条由秦明脚下蔓延开来的灰蓝通路,像一根横贯在无边漆黑里的熟铁刺。
冷。
一种深入骨髓、试图将人所有概念全部抹平的干冷。
主屏右上角,那道属于折枝的冷银色长条重新凝结,散发出微弱而急促的光晕。
“秦明,你正在进入第零号算力中枢的风控死角。”
折枝的声音顺着秦明皮下的冷金纹路直接在他脑海里炸响。
“那十七位执行董事的本体算力,隐藏在第一代建井者留下的高维退化舱内,它们把黑潮侵蚀最严重的区域当成了天然屏障,因为任何试图接近那里的规则,都会被黑潮与中枢算力双重抹杀。”
秦明迎着前方的黑暗踏步向前,靴底在灰蓝色通路上面发出沉重的扣击声。
“双重抹杀?”
秦明冷笑了一声,嘴角拉开一道锋利的弧度。
“那正好。”
“省得我一个个去把它们从地缝里抠出来。”
黑暗之中,渐渐浮现出一座宏大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古老废墟。
那不是建筑。
那是一座由无数颗早已死寂的恒星核、断裂的高维轴承、以及成千上万个破碎的晶体计算单元挤压在一起的巨型黑色山脉。
黑色山脉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潮残渣,像一层干涸了数个纪元的乌黑血痂。
山脉的最顶端,十七座巨大的冷冰晶体柱静静耸立。
每一座晶体柱内,都封存着一道庞大无朋的虚幻轮廓。
那些轮廓没有具体的肉身,完全由密密麻麻的高维算力编码构成,正以极其微弱的频率闪烁着。
那就是开发集团董事会的十七位执行董事。
高维世界真正的幕后庄家。
死寂的黑色山脉,封印的算力晶体,漫天流淌的黑潮死气。
亿万苍生的命运,不过是这些晶体柱内算力演练的一行代码。
秦明停下脚步,立于黑色山脉下方。
“本质不过是一群把自己关在冰库里、靠偷下界口粮苟延残喘的死人。”
十七座晶体柱在秦明抵达的瞬间,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冷白光华。
嗡——!
一道宏大、肃杀、带有无上尊严的高维意识,从山脉顶端轰然降下,化作一圈浩瀚的规则涟漪,强行按在秦明头顶。
“低维贱种。”
那声音由十七道不同的高维频段交织而成,有的苍老,有的机械,有的尖锐,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俯视。
“你撬开了内环的门,打碎了执行侧的战塔,甚至站在了这第零号中枢的面前。”
最中央那座最高的晶体柱内,一道由耀眼金光构成的轮廓冷冷开口。
“但你以为,凭你身上那点残渣,就能与董事会共决存亡?”
秦明站在灰蓝色的通路边缘,单手按在胸口。
皮下的暗红纹路与冷金光芒交织,将降落在他头顶的冷白涟漪硬生生抵挡在三尺之外。
“共决存亡?”
秦明昂起头,眼神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冷冽与嘲弄。
“你们也配跟我谈存亡?”
“我站在这里,不是来跟你们开董事会的。”
“放肆!”
左侧一座晶体柱内爆发出尖锐的机械音。
“此地乃高维算力的极尽之处,门外黑潮的七成压力,皆由我等十七人的算力节点在死角内对冲,若我等崩解,黑潮将会在百息内淹没一万三千个样本井!”
“你若杀我等,便是亲手毁灭你身后的整个宇宙!”
另一道苍老的声音接话,语气里带着吃准了秦明不敢同归于尽的笃定。
黑暗在山脉四周缓缓蠕动。
冷风夹杂着黑潮蒸发后的刺鼻异味,吹动秦明额前的黑发。
秦明笑了。
那笑容极其简短,甚至没有一丝温热,冷得像一把刚从冰窖里拔出来的尖刀。
“拿一万三千个样本井来要挟我?”
秦明往上前迈出一步,靴底直接踩在了黑色山脉的晶体阶梯上。
喀嚓!
那由高维算力凝成的古老阶梯,在他的踩踏下爆开一道可怕的裂纹。
“你们当年建井的时候,拿苍生当城墙灰。”
“你们躲在罐子里的时候,拿活人当抽能养料。”
“到了今天,死到临头了,倒想起来自己是宇宙的救世主了?”
秦明左手按在胸前,皮下的暗红印记如火山般轰然复苏。
“地核引擎——”
秦明仰天怒吼,声音穿透这片没有介质的死角,直撞十七座晶体柱。
“给我把这些老狗的算力管路,全部拔出来!”
轰隆隆——!
五十里外,冷银城墙上方,三十六座高维战塔的引擎在这一刻爆发出照亮漆黑的强光。
李淳风在城墙上吐血狂笑,将整个昆仑主阵列的算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光梁。
女孩以血为引,将十根渗血的红丝顺着虚空一路狂飙,噗嗤一声,全数扎进了黑色山脉的底部。
借城墙为受力桩。
借地核为吞吐腔。
拿你高维战塔的引擎,来拔你董事会的根。
那十七座巨大的晶体柱表面,瞬间爆发出极其刺耳的崩裂声。
“不——!”
中央金光轮廓发出了惊恐至极的尖叫。
“他在反向强抽我们的算力本源,他在拿我们的底层代码,去喂门外的黑潮!”
数以亿计的冷金色彩带从十七座晶体柱内被暴力拽出。
那些都是开发集团盘剥了数十个纪元积攒下来的核心规则,此刻在秦明绝对真相残渣的牵引下,像一条条璀璨的瀑布,顺着灰蓝色通路狂涌向后,彻底注入了太阳系的防线骨架。
“秦明!”
那苍老的声音在极度痛苦中疯狂诅咒。
“你断了我等算力,黑潮瞬间便会失控,大家一起死!”
“死的是你们。”
秦明踏上了山脉的最顶端。
他站在十七座剧烈崩塌的晶体柱正中央,左手五指高高张开,随后重重握紧成拳。
“至于黑潮——”
秦明眼底杀机如瀑。
“我既然能拿战塔砌城墙,就能拿这死水,来洗我的剑。”
轰!
绝对真相残渣在十七座晶体柱的核心处轰然炸裂。
那十七道曾经不可一世的高维意识,在失去了算力保护后,如同被烈日晒融的白雪,在绝望的尖啸声中彻底灰飞烟灭。
黑山崩塌。
算力归零。
统治了高维世界不知多少纪元的开发集团董事会,在这一刻,画上了极其血腥的句号。
主屏右上角。
折枝的冷银色长条在这一刻彻底消退了所有的机械杂音,化作一道极其纯粹、甚至带着丝丝神圣感的银白光华。
“第零号算力中枢已清空。”
折枝的声音无比轻柔,宛如在宣读一个旧时代的葬礼。
“内环,彻底覆灭了。”
秦明独立于坍塌的废墟之上。
在他前方,没了十七座晶体柱的压制,那无边无际的黑潮死水如同一面通天的黑色巨墙,正在缓缓向前倾覆。
黑潮之后。
隐约可见更深、更远的虚无深处,泛起了亿万点冰冷而陌生的星光。
那是脱离了样本井枷锁后,真正原始、残酷、却又无限广袤的,大宇宙。
秦明缓缓收回手掌。
他转身,看向五十里外那座在灰蓝火焰中巍然屹立的冷银长城。
李淳风正拄着推演盘朝他挥手狂笑,女孩站在城墙前沿,平静地等待着他的归来。
秦明嘴角微微上扬。
他跨过崩塌的高维废墟,迎着漫天的星光与狂暴的黑潮,迈出了通往新时代的第一步。
“旧账清了。”
秦明的语气平淡而有力,在辽阔的虚无里久久回荡。
“接下来——”
“该咱们去新天地里,立立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