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连绵,簌簌敲打着营帐。
林白芷静立帘后,借着一道细微缝隙,将外头景象尽收眼底。
方才慕景潭冒雨而来,在她帐前久久驻足,几番犹豫徘徊进退不定,最后终究转身,被林千雅一句轻邀调转方向。
全程起落,一丝不差,落在她眼中。
她眸光平静无波,心底亦是不起半点涟漪。
她心里清楚。
慕景潭今日会来此处,绝非心生愧疚真心悔悟。
定是御帐中受了皇上训斥,迫于圣压,不得不来她面前走个过场,做做弥补的样子。
可他在帐前踌躇不前,恰恰暴露本心,他自始至终,从未觉得自己有错,更没有悔意。
这般虚伪浅薄,优柔寡断,私心大于大局之人,凭什么身居储君之位,来日执掌天下、决断万民生死?
林白芷唇角微抿,掠过一抹淡漠冷意。
她对慕景潭没有情爱,不会在乎他能有几分真心对待。
可看到这样的太子,不得不为金渊国的万千百姓心生担忧。
一个遇事摇摆、识人不清、私情凌驾公理的储君,他日登临帝位,如何镇得住朝堂,治得好山河?
又如何能让天下黎民安居乐业,国泰民安?
一念及此,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
若她是这世间本土之人,若她不必执着于原主血海深仇,不必只为复仇而来。
今日她绝不止步于,只为解除一纸婚约。
她定会步步筹谋,搅动风云,为这片山河,换一位沉稳仁厚、心怀苍生的明君。
可惜,她终究只是一介过客。
红尘纷争、江山社稷,本就与她无关。
她所求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替原主报仇,清算所有仇家,然后干干净净,抽身离场。
……
另一边,林千雅营帐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外头的秋雨寒凉。
棋盘早已备好,黑白子分列整齐。
林千雅举止端庄娴熟,进退有度,亲自为太子斟茶,动作温柔优雅,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闺秀风范。
她垂眸落子,眉眼含着恰到好处的羞怯温柔,看似全心沉浸棋局,实则言谈举止都是有意奉承。
闲谈之间,她柔声细语,句句敬重仰慕,将对太子的倾慕之情伪装得淋漓尽致。
“殿下棋路开阔沉稳,格局非凡,果真天储气度,千雅望尘莫及,心生敬仰。”
她抬眸,眼底含着浅浅羞涩,与慕景潭的目光一触即避,端庄自持,不轻佻,却又流露小女儿家的倾心。
慕景潭捏着棋子,看着面前的林千雅眼中含笑。
林千雅温婉懂事,谦卑有礼,对他深藏情愫,默默倾慕,不敢僭越的模样。他看在眼里,心情无比舒坦。
他轻轻落下一子,语声温和:“千雅小姐棋艺高超,不输男子。”
林千雅抿唇浅笑,语气从容大方,不见半分扭捏:“殿下谬赞,是殿下相让了。”
慕景潭抬眼望向她,望着眼前端庄娴静,又带着几分少女温婉的林千雅,不由得微微失神。
林千雅容貌不算惊艳,没有林白芷那般清冷绝尘的风骨,也不似林芊雪娇俏灵动。可她举止得体,仪态端方,自有一番温润雅致的别样韵味。
比起林白芷的淡漠疏离,林千雅的温顺懂事,让他无比舒心受用。
他全然未曾察觉,眼前端庄娴雅的女子,眼底所有爱慕皆是伪装,温柔全是算计。
棋局对弈过半,茶香袅袅,帐内气氛温软闲适。
林千雅看似无心闲谈,落子轻柔,语气平淡无害,却暗藏试探。
“殿下,刚刚见你犹豫不前,可是要去探望四妹妹,又恐她对你昨日把解药给了芊雪妹妹一事耿耿于怀?”
提到此事慕景潭叹息一声:“咳,惭愧!正是如此。都怪孤昨日情急考虑不周。”
林千雅瞄了眼,故作惭愧的太子,温声劝慰:“昨日之事怨不得殿下,当时那种场景,殿下也是无奈之举,尚在情理之中。”
“四妹妹性子过于清冷执拗,心思太重,遇事爱钻牛角尖。殿下也莫要怪罪四妹妹,她也是被毒蛇惊吓到,忽略了殿下对他的挂念,心生怨念。”
她说得极为得体,既为太子寻找借口,又看似替林白芷开脱,实则暗指林白芷不识大体,任性骄拗。
话里话外暗藏挑拨。
慕景潭指尖捏着棋子,闻言动作微顿,心底本就积压的郁气瞬间被勾起。
林千雅余光瞥见他面色微动,立刻放缓语气,愈发温柔懂事。
“千雅并非非议殿下与四妹妹的事情,只是觉得,殿下已是万般不易。昨日情势混乱,殿下一时取舍为难,也是人之常情。四妹妹太过自私,只顾自己性命不顾旁人,不顾殿下的难处。”
她垂眸浅笑,温婉谦卑,对比得格外大度通透。
“若是换做千雅,得殿下半点垂怜,便已知足感恩,绝不会让殿下这般为难难堪。”
这番话不褒不贬,却极尽捧高太子,弱化他的过错,同时悄悄为林白芷定性成自私自利,不识大体,不为储君着想的形象。
慕景潭本就对白芷心存怨怼,此刻被林千雅柔声细语轻轻挑拨,心底不满瞬间放大。
是啊。
他昨日纵然有错,可他已然受父皇重罚,当众难堪。
林白芷却不依不饶,非要闹到御前求退婚,逼他难堪下不来台。
反观眼前的林千雅,温柔体贴、善解人意、通透懂事,事事替他考量。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慕景潭心底对林白芷的反感,又深重几分,反倒对身旁的林千雅悄悄生出几分悸动。
他唇角浮起一丝冷意,轻声叹道:“白芷若是能有千雅小姐半分温婉柔和,便好了。”
林千雅闻言,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得逞的暗光,面上依旧纯净温婉,低头继续落子,不再多言。
恰到好处的温顺安分,最能撩动人心。
她所求不是太子一时兴起的恩宠,而是借两相比较,不断加深他对林白芷的厌弃,让他时时看见自己的优点和才华。
待到他日东宫太子妃之位空悬,她便可取而代之。
帐外秋雨骤急,风声呼啸,雨势愈来愈滂沱,打在帐布上噼啪作响,地面早已积起片片水洼。
突然,帐帘门被猛的掀开。
林芊雪带着满身雨气闯了进来,眼眶泛红,一双漂亮的眼睛怯生生看向慕景潭。
她的发鬓裙摆被雨水打湿,鬓发黏在颊边,看着狼狈又单薄。
帐内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与她满身湿冷形成鲜明对比。
慕景潭抬眸,见她浑身淋湿、发丝滴水,一副受了委屈,冒着风雨寻他的可怜模样,心头瞬间软了大半,又疼又怜。
他当即放下手中棋子,温声责道:“雪儿,雨下得这么大,你跑来作甚?刚刚蛇伤未愈,也不怕染了风寒。”
说着便起身,快步上前,拿出帕子亲自伸手替她擦去肩上雨水,神色满是疼惜。
林芊雪顺势靠近他身侧,小手轻轻拽住他衣袖,眼底水光盈盈,软糯又委屈。
“芊雪心里挂念殿下,听闻殿下在姐姐这里,忍不住就过来了。”
她依偎在他身侧,姿态亲昵软糯,极尽依赖黏缠,刻意勾起太子的怜惜,嘟起嘴巴:“殿下既然来了,怎滴不来营帐看望芊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