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宿第二天晚上的排练结束得比预计早。
不是chu2良心发现,是停电了。
山里的变压器被几只乌鸦同时撞上,旅馆的三间集装箱音乐室同时陷入一片漆黑。
masking的鼓棒停在半空中,Lock的吉他solo被硬生生掐断,chu2从控制台后面站起来骂了一句“这什么乡下地方”,被虹夏及时用一瓶弹珠汽水堵了嘴。
然后旅店老板娘提着一盏老式油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说后山的溪流边萤火虫今晚特别多。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二十几个人零零散散地坐在溪边的石阶上。
手电筒的光在草丛里晃成一片碎碎的白色,被萤火虫的光一衬,显得格外笨拙。那些萤火虫在溪流上方慢慢飞,忽明忽灭,冷绿,安静,像是这座山在用自己的方式呼吸。
珠手诚坐最靠后的那块石头上,背靠着杉树粗糙的树干。他看着面前这群人。
一年前、半年前、甚至三个月前,她们中的有些人还在破碎的边缘。
现在她们坐在一起看萤火虫。
“好像诚意满满的灯光秀啊,感觉很贵。”
凉突然开口。
“凉前辈你怎么什么都往钱上算,不对,萤火虫不要钱。”
“所以才贵。不花钱的东西,往往最贵。”
凉说完这句话,看了珠手诚一眼。
没有人反驳。
沉默在溪水声里铺展开来。
萤火虫又亮了一轮,这一轮比刚才更多,大概有二三十只,从溪流下游慢慢往上飘,像一串被风吹散的冷色音符。
然后不知道是谁开的头,一段很轻的旋律从人群里浮了起来。
凑友希那坐在最靠近溪水的那块石头上,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嘴唇微启。
没有歌词。
那个声音在萤火虫的冷光里飘,在溪水声里浮,不是表演,不是练习,就是一个人,在夜晚的山里想唱歌了。
她唱了一段,然后停下来。萤火虫没有散。
然后是喜多。她的声音比凑友希那高一点,亮一点,像溪水里突然跳起来一片银色的鱼鳞。她也没有唱歌词,只是跟着那个旋律,用“Lu”和“La”填满了凑友希那留下的空隙。
然后是亚子。她的音准没有前面两个人稳,毕竟不是专门的主唱。
但是想要唱歌的愿望诞生了之后,声音就会回应。
然后Lock也用口哨加了进来。pareo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吹。
她吹得不太好,好几个音跑了,但她不在乎。
因为chu2在旁边用气声补了一句“La”把她跑掉的音接住了。
虽然chu2是不会承认她在和声。
然后Layer也开口了,她的声音偏低,稳稳地从中间穿过,把所有声音串在一起。今井莉莎在用贝斯指法在大腿上无声地按着和弦,冰室纱夜背靠杉树闭着眼睛,嘴角有半个极细微的弧度。白金磷子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移动,在键盘上写伴奏。凉没有唱。她把头靠在虹夏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很匀。但她的手指在石阶上轻轻划着——在写贝斯谱。
波奇也没有唱。
她坐在珠手诚旁边,双手抱着膝盖,看着萤火虫,看着唱歌的人们,看着这场没有任何排练、没有任何谱子、没有任何人喊“再来一遍”的即兴清唱。
「这才是音乐最初的样子吧?不是被写下来的,是被唱出来的。不是被计划的,是刚好发生的。不是为了让谁觉得厉害,就是为了——想唱歌。开心了就唱,伤心了也唱,有萤火虫就唱,停电了也唱。我现在坐在这里,不是后藤一里也不是吉他英雄——是一个在看萤火虫的人。一个在听大家唱歌的人。一个在被允许可以什么都不用做的人。好奇怪,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比任何时候都觉得自己是结束乐队的一员。这个全员清唱时间没有人需要伴奏,没有人需要节奏——等等,我的吉他在旅馆里,它会不会寂寞——不会的不会的,吉他知道我在听——不对吉他没有耳朵——但它有感音孔——感音孔就是吉他的耳朵——好,那它在听。」
这波内心独白在她脑子里滚了足足三分钟。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旋律已经变了。凑友希那换了一个更慢的调,喜多跟着转过去,亚子的声音小了一点,但更坚定了。masking的鼓棒节奏从切分变成了更舒缓的轻点。虹夏还在托着底。凉还在闭着眼睛。
【情绪值+】
有人碰了碰她的肩膀。是珠手诚。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片叶子放在她手心里。是杉树的叶子,细细的,尖尖的,带着松脂的气味。波奇低头看着那片叶子,然后抬头看着他。珠手诚在看萤火虫。
“你刚才在心里写歌词。”
“诶?”
“你的手指在膝盖上划。和凉一样,她在写谱,你在写歌词。不过别告诉我内容。等你自己想唱的时候再唱。”
波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确实。她的食指在膝盖上画了很多圈,那些圈仔细看不是乱画的,她在画歌词的形状。
「诚酱看到了。他看到了我的手指在动,然后他给了我这片叶子。不是要我交出来,是让我收好。收好,然后等我自己想唱的时候再唱。这个人就是这样。他什么都看得见,但从来不会把你看穿的东西拿出来逼你面对。他只会给你一片叶子,然后说——等你自己想唱的时候再唱。」
【情绪值+9814】
萤火虫又亮了一轮。
这个夜晚太棒了。
和大家在一起真真是太棒了。
珠手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松针。
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但他的嘴角有笑。在萤火虫最后一轮微光里,那个笑格外安静。
“明晚还有萤火虫,现在该回去了。”
“诶!”
“再待一会儿嘛诚酱。”
“你看波奇酱刚才差点就要开口唱歌了——”
“……我没有——只是差点——不对——”
“你看你看她说差点——那就是有想唱——明天一定——!”
珠手诚弯腰把masking掉在地上的鼓棒捡起来,还给masking,又从口袋里掏出一袋金平糖放在波奇手里。然后他转身,第一个朝旅馆的方向走。
“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看海。”。
众人三三两两地跟上。凑友希那和chu2走在最后面,两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月光洒在她们身上。
“今晚的不错。”
“……嗯,确实不错。但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你是在夸萤火虫。”
“……也不是萤火虫。”
“那是什么。”
凑友希那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身前不远的微微萤光,但又收了回去。
那天夜里,结束乐队女生大通铺里,四个人躺在各自的被窝里。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凉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虹夏闭着眼睛,但睫毛在轻轻颤动。喜多趴在枕头上,用手机备忘录写白天排练时珠手诚给她的和声建议。波奇把那片杉树叶子夹进了歌词本里,本子放在枕边,离她的脸不到十厘米。
她在想一件事。如果明天真的开口唱歌。
不是在心里唱,不是用吉他唱,是用她自己的声音唱。
那是否说明,她真的也能够成长?
而这一点,比任何技术上的进步都更让她觉得——活着真好。
【情绪值+】
窗外,夏夜的风轻轻吹过杉树林。萤火虫的光已经散了,只剩下星星还在亮。月亮也还在,被薄云遮了一层,但光还是透下来了。
明天是海。
海的对面是天空,天空的尽头是道路,道路的尽头还是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