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立刻上前，郑重地接过那个包裹。
侯亮平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郑西坡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他还说什么？”侯亮平的声音很沉。
“他说，您是他的同学，是好人，是唯一能救大风厂的人。”郑西坡一字一句地复述着。
猴子，只有你，能信得过……
这句话，在侯亮平脑子里自动响起来。
他不再多问，转身对周正说。
“回单位。”
反贪局办公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只开一盏台灯。
包裹被一层层打开。
最外面是几本财务账簿，纸页发黄，边角卷起。
周正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翻看着。
“侯局，都是大风厂近五年的流水账，还有一些采购合同的复印件。”
“很乱，但能看出来，从三年前开始，厂子的资金链就很紧张。”
侯亮平没理会账本，他的注意力全在包裹最里面的牛皮纸信封上。
信封没封口，他直接抽出里面的几张纸和一张U盘。
是蔡成功的笔迹，字迹潦草，力道时轻时重，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慌乱。
“猴子，我的好兄弟，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
信的开头，就是一股诀别的味道。
“我不是个东西，我赌博，挪用公款，把工友们的血汗钱都投进窟窿里，我对不起他们。”
“但我没想卖厂子！大风厂是我的根，是几百号兄弟的命！是山水集团，是高小琴那个女人，她逼我的！”
“她给我设套，让我去澳门赌，借我高利贷。等我欠一屁股债，就拿出那份股权质押合同，逼我签字。”
“猴子，我没办法啊！他们说，我要是不签，就不是断我手脚那么简单，他们要我全家……我怕啊！”
侯亮平捏着信纸的手收紧。
“这个U盘里，有我偷偷录下的东西。有高小琴威胁我的录音，还有……她跟市公安局的程度，光明分局那个钱队长的饭局视频。”
“我知道，这些东西可能告不倒她。她手眼通天，我听说，她背后真正的大老板，连祁同伟都得敬着。”
“猴子，我知道你跟祁同伟不对付。但这件事，我劝你小心。水太深了，祁同伟可能都只是他们推到前面的一条狗。”
“京州这张网，大得吓人。我斗不过，只能跑。这些东西，是我唯一能留下的。我知道，只有你敢查，也只有你能查。”
“别找我，他们肯定在到处抓我。保护好你自己，兄弟。来生，我再给你赔罪。”
信，到此为止。
周正连呼吸都放轻。
“侯局……”
“放。”侯亮平只说一个字。
周正把U盘插进电脑。
画面很晃，是偷拍的。
一个豪华包厢里，高小琴一身红裙，端着酒杯，笑盈盈地给一个穿警服的男人敬酒。
“程局，我们山水集团能在京州站稳脚跟，全靠您照应。”
那个被称为程局的男人，正是京州市光明区的公安局的局长，程度。
他满面红光地接过酒杯。
“小琴你太客气了。都是朋友嘛。你那个大风厂的事，我跟光明区的钱队长打过招呼，他会‘妥善处理’的，保证那些工人，翻不起一点浪花。”
画面中断。
接着是录音，声音嘈杂。
“蔡总，那五千万的利息，可是一天一个价。你还不上，就只能拿厂子抵了。”
“报警？你去啊。你看看京州的警察，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别跟我耍花样，你的老婆孩子在哪上学，在哪上班，我比你都清楚。”
“啪！”
侯亮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水杯都跳一下。
祁同伟！
又是他妈的祁同伟！
信里说祁同伟是条狗？
放屁！在他看来，这就是蔡成功被吓破胆，不敢指名道姓！
在汉东，还有谁比他祁同伟这条汉大帮的走狗更贪、更黑？
明着成立督导组，暗地里就让自己的女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巧取豪夺，想用五千万吞掉几个亿的厂子！
“侯局，这些证据……”周正的声音很冷静，
“恐怕不够定罪。视频里程度只说会‘妥善处理’，可以有很多种解释。录音也只能证明是债务纠纷，构不成非法侵占。”
侯亮平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蔡成功留下的东西，就像一根鱼刺，扎得你疼，却要不了对方的命。
等祁同伟的督导组一进驻，找个由头把大风厂“合法”判给山水集团，生米煮成熟饭，一切都晚。
李达康，你这把刀，可真够钝的！
不。
侯亮平的脚步突然停下。
他脑中闪过蔡成功信里的话：“京州这张网，大得吓人。”
蔡成功是搞不到完美的证据链。
但他提供了一个方向。
一个祁同伟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方向。
山水集团！
高小琴！程度！
你想用经济纠纷的壳，来掩盖你强取豪夺的核？
行！我就把这个壳，给你砸个稀巴烂！
“周正！”
“在！”
“第一，立刻向银行系统发协查函！我要山水集团成立以来的所有资金流水！每一笔！特别是和境外账户的往来！”侯亮平：“我倒要看看，她高小琴一个主持人，哪来这么大的本钱！”
“第二，对程度、钱队长，秘密展开外围调查！查他们的个人财产，查他们家人的账户！给祁同伟当狗，我就不信骨头渣子都没留下！”
“第三！”侯亮平的音调陡然拔高，“通知技术部门，分析视频和录音！我要知道拍摄的时间、地点，把蔡成功失踪前的所有活动轨迹给我还原出来！”
“他不是让我别找他吗？”侯亮平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我偏要找到他！我要让他活着站在法庭上，亲口指证！”
“是！”周正被这股气势感染，立刻转身快步出去安排。
办公室的门关上。
侯亮平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跟祁同伟的督导组硬碰硬？
那是他设好的局。
要打，就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另开一个战场！
你查你的项目，我查你的黑金帝国！
……
与此同时。
京州市公安局，光明分局。
钱队长正坐在办公室里泡茶。
桌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立刻坐直，恭敬地接起。
“程局。”
电话那头，传来程度低沉的声音：“大风厂那边，有什么动静？”
“报告程局，没什么大事。郑西坡带头闹过两次，都被我压下去了。”
“今天，省检的侯亮平去过。”
钱队长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出来。
“谁？侯亮平？”
“对。”程度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他去干什么了？”
“不……不清楚啊程局，他没跟我们分局联系……”钱队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废物！”程度骂一句，“我不管他去干什么了。你现在，马上，给我找几个人，去大风厂。”
钱队长愣一下。
程度的声音阴冷得像冰碴子：“把火给我点起来！”
“点火？”
“让工人们闹！闹得越大越好！就说山水集团明天就要派推土机进场！就说他们的厂子保不住！让他们去市委，去省委！侯亮平不是喜欢当英雄吗？我先送他一份大礼！”
钱队长瞬间明白。
“明白了程局！我马上去办！”
挂段电话，他拿起另一部手机，拨一个号码。
“喂，王二赖子吗？有个活儿给你干，价钱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