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盎轻轻叩了叩桌面的法律文本，接过话茬：“尽调过程之中我们已经核实，企业没有大额对外负债，没有质押股权，知识产权方面，只有几项模组组装层面的实用新型专利，核心底层存储芯片专利一项都没有。这也是我们这次并购协议里反复强调的一点，收购完成之后，原有专利全部归入领航资本控股的主体名下，创始团队全部留任。协议文本我前后修改了四版，所有风险漏洞尽量堵死。”
杨丹指尖划过报表上一串数字，轻声补充：“财务层面，隐患同样突出。原材料完全受制于海外巨头。2000年全球dRAm市场波动极其剧烈，上半年价格冲高，下半年迅速跳水，很多做内存贸易、组装的小企业一夜之间就扛不住倒闭。龙翔电子今年上半年靠着行情，赚了一笔，下半年颗粒价格暴跌，库存直接开始贬值，如果没有外部资本注入，撑不到明年年中。他们现在本质上就是贸易加简单加工，没有任何技术护城河。”
俞章平静静听着几人的交流，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他比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往后二十年，存储芯片会是整个数字时代的基石，电脑、笔记本、智能手机、服务器，全部离不开dRAm内存颗粒，而漫长岁月里，全球市场长期被海外三家巨头牢牢垄断，国内产业处处受制于人，想要突围，要走过一条无比艰难坎坷的道路。
“正因为现在底子薄弱，我们才要收下这家企业。”俞章平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笃定，“如果它已经技术完备，产业链完整，我们根本没有机会，也拿不到这么合适的入场机会。龙翔电子现在手上有成熟的国内销售渠道，有一批懂模组封装的工程师，有对接海外上游大厂的采购通道，还有完整的客户资源。这些，就是我们切入存储行业的起点。我们不是单纯买下一个赚差价的贸易公司，我们买下的是一个产业的火种。”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了脚步声，秘书轻轻推开会议室大门。
“俞总，陆总，龙翔电子的卫总一行人到了。”
众人齐齐抬头望向门口。
率先走进来的男人就是龙翔电子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卫斯理。三十四岁，有海外留学工作经历，一身藏蓝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眉眼之间带着创业者特有的疲惫，同时又藏着一丝不甘。当初回国创业，他原本希望做国产内存，但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击，晶圆厂投资是天文数字，工艺壁垒高不可攀，没有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做进口颗粒组装生意。跟着他身后走进来的，是龙翔电子的技术主管、销售负责人，最后走进来的正是许明圣的表妹郁春梅。
郁春梅二十七八岁，穿着简约的米白色衬衫，黑色西裤，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两个多月时间，她频繁和龙翔电子打交道，谈判、核对资料、对接尽调，把方方面面细碎的琐事全部落实到位。进门之后，她先朝许明圣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向着俞章平等人微微欠身示意。
“卫总，欢迎来到领航资本。”俞章平站起身，主动上前伸出手。
“俞总，久仰大名。”卫斯理连忙伸手回握，掌心带着一丝薄汗，“感谢领航资本愿意给到我们这次机会，今天要打扰各位一下午的时间。”
陆小可、许明圣、沈盎、杨丹也纷纷起身，互相握手寒暄，简单介绍身份。众人依次落座，卫斯理带着龙翔电子两位高管坐在会议桌对面，郁春梅坐在靠侧边的位置，把文件夹摊开，准备记录今天全部谈话要点。
会议室的大门被秘书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办公区微弱的嘈杂声响。
卫斯理坐下之后，目光扫过桌面堆积如山的协议文本，深深吸了一口气，率先开口：“说实话，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内心颇为感慨。当初回国，一腔热血想要做属于我们自己的内存产品。真正踏进来才知道，这个行业门槛高得吓人。建一条晶圆产线，动辄十几亿、几十亿投入，设备、材料、工艺，全部被国外攥在手里。我们没有实力做芯片设计制造，只能采购海外颗粒回来做组装。现在市场行情波动这么剧烈，上游供货商说涨价就涨价，说缩减供货就缩减供货，库存风险全部压在我们这种下游小企业身上。如果不是领航资本抛出橄榄枝，龙翔电子大概率熬不过接下来的互联网寒冬。”
俞章平微微颔首：“卫总，你的困境，我们在尽调阶段就已经充分理解。2000年全球互联网泡沫破裂，dRAm行业同步进入惨烈下行周期，价格断崖式下跌，无数企业倒下，这是整个行业共同面对的劫难。我们收购龙翔电子，不是打算把公司打散变卖渠道，恰恰相反，我们希望保留整个团队，以此为根基，向着自主研发这条道路走过去。”
郁春梅拿起钢笔，低头飞快记录，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
许明圣适时开口：“前期多轮沟通，并购核心条款已经全部对齐。沈盎总带领法务团队拟定的收购协议，大家手上都拿到副本。相关股权对价、员工安置、管理层留任、知识产权归属，债务处理全部写在条款之内。今天，我们完成最终确认，没有异议，就可以正式签署文件。”
沈盎把几份正本协议推到桌子对面，语气专业冷静：“卫总，请您这边再通读一遍正本文件。所有尽调披露过的信息，都作为协议附件。收购完成之后，原龙翔电子全部核心管理层、技术团队全部留岗，薪资体系在现有基础之上做上调，领航资本不会随意替换一线技术与销售骨干。原有企业对外的小额应付货款，按照之前商议，由并购之后的主体承接。如果文件之中有任何疑问，现在就可以当场提出来，我们逐条解释。”
卫斯理拿起协议，身旁的技术主管和销售负责人也凑过来，三个人低头逐页翻阅，偶尔小声交流几句。会议室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响，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落在协议封面上。
约莫四十分钟之后，卫斯理长长呼出一口气，抬起头：“全部条款，我们内部反复讨论过很多次，没有异议。领航资本给出的条件，足够有诚意，也给了我们团队继续做存储事业的机会。”
杨丹把配套财务交割说明递过去：“财务交割路径、资金拨付节点全部在这里。协议签署完成之后，三个工作日之内第一笔并购款到位，工商变更同步启动。后续资金，按照约定节点，根据工商变更进度分批拨付。”
一切确认完毕，签字笔递到卫斯理手中。他神色郑重，在收购协议落款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接着龙翔电子另外两位高管也依次完成签字盖章。俞章平作为领航资本代表，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沈盎、杨丹作为见证方一一签字。
当最后一笔落下，几份协议盖上双方公章，代表领航资本正式完成对龙翔电子科技有限公司的收购。
签完字，卫斯理向后靠在椅背上，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脸上既有尘埃落定的释然，又夹杂着一丝迷茫。公司被资本收购，活下来了，可未来究竟往哪里走，他心里依旧没有清晰的答案。过去一年多，现实已经无数次告诉他，自主研发这条路，太难太难。
“协议落定，交易达成。”俞章平把手中签好的文件轻轻合上，目光看向对面的卫斯理，语气变得严肃，“但是今天，我想和卫总，以及龙翔电子整个核心团队，认认真真聊一聊未来。收购完成，只是起点。我不希望龙翔电子永远只做进口颗粒组装贴牌，永远充当海外巨头的下游加工商。领航资本投入巨额资本拿下这家企业，最终目标，是要走上自主研发的道路。”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面安静一瞬。
卫斯理微微皱眉，下意识往前坐了坐：“俞总，自主研发，我不是没有幻想过。可是现实摆在眼前。dRAm内存，工艺壁垒高到难以想象。现在海外大厂已经走到0.18微米、0.13微米制程迭代的关口，我们国内半导体产业整体底子薄弱，人才稀缺，高纯硅原材料、光刻设备、制造工艺，全部被国外企业把控。我们现在仅仅四十二个人的团队，十一名研发人员，谈自主研发，是不是太过遥远？”
这也是龙翔电子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惑。
俞章平没有立刻反驳，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有条不紊地拆解开来，从工艺、原材料、战略地位、销售前景四个维度，缓缓铺开自己完整的构想。
“我们分开来说，先说工艺。”俞章平的声音沉稳清晰，每一句话落在所有人耳朵里，“我承认，当下，2000年这个时间节点，我们和海外巨头之间，工艺差距巨大。现在主流SdRAm，马上就要过渡到ddR一代，后续还会迭代ddR2、ddR3、ddR4，制程会从0.18微米持续向90纳米、65纳米、45纳米一路往下演进。我们不可能一夜之间追上三星、美光、海力士。自主研发，不等于一步到位直接对标全球最顶尖量产工艺，那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自主研发，是分阶段推进。第一阶段，先吃透内存控制器、模组设计、信号完整性，把我们现在擅长的封装模组技术做到国内顶尖，同步搭建研发实验室，招揽海内外存储方向人才，组建属于我们自己的芯片设计团队。先做Fabless模式，设计交给海外代工厂流片，积累设计经验，吃透存储单元架构，吃透dRAm底层电路逻辑。第二阶段，积累足够技术、资金、人才之后，再去筹划自建产线，逐步攻克制造工艺。我们不要妄想一步登天，但是绝对不能放弃向上攀登的目标。如果我们现在安于现状，永远只做组装，那么不管市场做多大，我们命运永远攥在别人手里。上游断供，我们直接休克。”
卫斯理凝神倾听，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原本心中的悲观，被这番分阶段落地的思路搅动，开始重新思考。
俞章平继续往下讲：“第二点，原材料。现在龙翔电子所有核心颗粒全部对外采购，硅片、特种光刻胶、高纯电子化学品，全部依赖海外巨头供应链。这是我们最大的软肋。短期之内，我们绕不开全球供应链，该采购依旧采购，保障现有业务活下去，保障公司现金流。但是长远布局上，我们必须逐步推动原材料供应链本土化布局。高纯硅料、特种气体、靶材，现在国内几乎没有成熟的配套企业。我们一方面可以联合国内科研院所，和高校实验室开展合作，定向扶持上游材料企业成长；另一方面，有计划地挖掘海外华人材料领域人才，引进技术经验。原材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全部国产化，但是我们要从现在就开始布局。不能等到别人掐住脖子的时候，才想起要建设自己的供应链。供应链安全，就是产业安全。”
坐在侧边的郁春梅握着笔，飞快记录，不敢漏掉关键内容。沈盎、杨丹、陆小可、许明圣也全部神色认真。他们清楚，俞章平这番话，不是空泛的畅想，这是未来龙翔电子，也就是领航资本布局存储板块真正的行动纲领。
“第三，战略地位。”俞章平语气加重几分，“很多人眼里，内存就是电脑里面一个配件，一个普通电子产品零件。大错特错。dRAm存储芯片，是整个数字信息产业的粮食。个人电脑、笔记本、服务器、未来的智能手机、通信基站、工业控制设备，全部离不开内存芯片。往后二十年，互联网会爆发式增长，移动互联网到来，云计算、大数据慢慢崛起，全社会数据量爆炸，对存储的需求会成倍放大。一个国家，如果存储芯片完全依赖进口，整个信息产业就相当于被别人扼住咽喉。一旦遇到贸易摩擦、技术封锁，pc厂商、服务器厂商全部要陷入瘫痪。现在国内每年大量外汇用来进口半导体芯片，存储占比极高。做自主内存研发，不单单是一门生意，它具备极高的国家产业战略价值。这条赛道烧钱，周期长，失败风险极高，但是值得我们重金押注。短期不追求暴利，追求长期产业壁垒。”
卫斯理听到这里，眼底原本的迷茫，慢慢燃起一点光亮。当初回国创业，支撑他的，恰恰就是这一份产业理想，只是被残酷现实反复打压，几乎埋藏心底。
“第四，销售前景。”俞章平话锋一转，落到商业落地层面，“很多人觉得，海外巨头垄断市场，国产内存根本没有生存空间，这是静态看待市场。我们看未来二十年的市场演变。首先，国内pc市场会持续爆发，家用电脑、企业办公电脑渗透率逐年提升；紧接着笔记本电脑普及；再往后，移动互联网到来，智能手机爆发，低功耗的LpddR内存会迎来海量需求；再往后，云计算兴起，海量服务器，对大容量企业级dRAm需求会持续暴涨。国内本身就是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早期自研产品性能或许比不申城外大厂，但是我们拥有本土市场优势，可以先立足国内，从工业设备、服务器国产化配套、本土pc品牌客户做起，慢慢迭代产品，逐步抢占市场份额。内存行业有极强的周期性，三到四年一轮周期，涨价、产能过剩、价格崩盘循环往复。我们要学会利用周期，低谷的时候持续投入研发，周期上行的时候释放产能获取利润反哺技术。不要被短期价格波动打乱长期研发节奏。”
讲到这里，俞章平稍微停顿，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温水，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沉浸在他描绘的蓝图之中。
卫斯理沉默许久，缓缓开口：“俞总，坦白讲，刚才听你讲之前，我内心其实已经几乎放弃自研这条路。现实的压力压过来，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活下去，怎么拿到颗粒，怎么把货卖出去。我知道组装没有未来，可是看不到出路。但是你把工艺、原材料、战略定位、市场前景全部拆解清楚，分阶段去落地，而不是要求我们立刻造出对标三星的芯片，这给了我很大触动。”
“我不是画大饼。”俞章平看着他，“领航资本会持续给龙翔电子输血。接下来，第一笔资金到位之后，第一件事情，扩充研发团队。面向全国，甚至面向海外，挖掘存储方向工程师。设立独立研发实验室，划出专门的研发预算，不把短期盈利作为考核研发团队的指标。现有组装销售业务继续运转，保证企业现金流，用贸易业务产生的利润，反哺自主研发。两条腿走路，一边养活公司，一边仰望技术突破。我们允许试错，允许研发阶段不断烧钱，但是不能丢掉自研这个目标。”
陆小可适时补充：“公司治理层面，领航资本充分尊重卫总以及原有管理团队的经营管理权。资本做好资金、资源、人脉、政策对接的后盾，产业落地交给你们团队。申城这边，我们也会对接科研院校，后续也会协助对接政府相关产业扶持政策。”
许明圣跟着说道：“供应链渠道这边，前期海外采购的通路我们继续维护，同时，春梅后续也会参与一部分上游供应链调研，协助团队梳理国内潜在材料、设备合作对象。”
郁春梅听到提到自己，抬起头，点头回应：“我会做好信息整理、资料归档，做好跨部门对接工作。”
沈盎开口：“法务这边，后续对于研发出来的专利，我们会做好完整知识产权布局，国内外专利申请、保护全部跟上，规避专利诉讼风险。存储行业海外巨头专利壁垒密布，这一块，我们必须提前布局，不能踩坑。”
杨丹接着补充财务层面规划：“财务端，我们会单独设立研发专项账目，专款专用。严格区分生产销售业务资金和研发投入资金，保障研发预算不会被日常经营消耗掉。同时做好行业周期的现金流压力测试，提前预留资金，应对内存行业价格暴跌的寒冬周期，避免出现资金链断裂。”
龙翔电子的技术主管这时忍不住发问：“俞总，我有一个疑问。就算我们组建设计团队，完成dRAm芯片设计，我们去哪里找代工厂给我们流片？2000年国内几乎没有能够做dRAm制造的晶圆厂。”
俞章平早已经思虑周全，从容回答：“前期，我们可以找海外代工厂流片验证设计方案，付出代工成本，积累流片经验。同时密切关注国内晶圆制造产业发展，中芯国际很快就会成立，国内晶圆制造会逐步起步。未来，我们可以和国内晶圆厂深度合作，联合开发存储工艺。前期借外力练内功，逐步摆脱对外依赖。我们要清楚，自研不是关起门来闭门造车，合理利用全球产业链，最终目标是实现自主可控。”
“那人才呢？存储方向高端人才大多在海外，国内相关人才稀缺。”销售负责人也抛出自己的疑问。
“双管齐下。”俞章平答道，“一方面出海寻访，招揽海外华人半导体工程师，给出有竞争力的薪酬待遇，欢迎回国；另一方面，和国内高校微电子相关专业建立合作，定向培养后备人才。人才建设是慢功夫，要持续投入，不能急于求成。我们起步晚，只能这样做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还有随着时间的增加，我们对于这方面的需求会越来越强，越来越多，要想不被国外掐脖子，我们只有从现在一步一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