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言辞找人的时候,王府这边,苏淡月正跟萧衍在吃早饭。
小姑娘乖乖地坐在桌前,手里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粥是甜的,加了桂花和蜂蜜,熬得绵软黏稠,可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地转着圈。
萧衍坐在对面,比她吃得快。
他已经搁了筷,正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的是他让人准备的一件藕荷色褙子,比她的身量略大一些,袖口卷了两折才露出指尖,整个人缩在那件衣裳里,像一朵被裹在叶片里的花苞。
她低着头,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想什么事情。
“月月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呀?”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分寸,像是怕问多了会惹人烦。
萧衍放下茶盏,看着她。
“等吃了早饭,便送你回去。”
他的声音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又看了她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淡月点了点头,低下头又喝了两口粥。
她喝得很慢,好像想让这顿早饭拖得久一些,又好像在等什么。
粥碗见了底,她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王爷,”她说,声音轻轻的,“月月昨天是不是很麻烦你?”
萧衍看着她。
她的眼睛干干净净的,不像是在试探,只是单纯地担心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他顿了一下,说:
“不麻烦。”
苏淡月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很浅,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随即又敛去了。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到他面前,又认真地说了一遍:
“谢谢王爷。”
萧衍垂下眼。
心里忍不住浮上一个念头,
怎么能这么乖。
转念又想到了昨夜....
她如今已是他的人,那她与子深的婚约便得作罢。
“走吧。”他站起来,带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跟在他身侧了,隔着半步的距离,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知道自己该跟着谁走的小动物。
...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苏淡月原本还靠在窗边,用手指在木框上画着圈,画着画着,眼皮就开始往下沉。
昨夜确实没睡好,先是药性折腾了大半夜,后面又……她想着想着,头一歪,靠在了车厢壁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萧衍侧过头看她。她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马车拐了个弯,车身微微倾斜,她的头从窗壁上滑下来,整个人往旁边一歪,不偏不倚,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睡得红扑扑的,像一只被太阳晒暖了的猫,蜷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她身上那股清冽的香气又泛了上来,若有若无的,在他鼻端绕了一下。
萧衍低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贝齿,呼吸平稳而绵长。
他看了片刻,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从底下浮上来,薄薄的一层,还没成形。
他随即压了下去,恢复了一贯的冷色,只是落在她背上的手没有收回来,就那样虚虚地搭着,像怕她滑下去。
侯府到了。
马车在角门外停稳,车夫跳下来,正要掀帘子,被萧衍一个眼神止住了。
他没有叫醒她,先一步下了车,然后转过身,将仍然睡得迷迷糊糊的苏淡月从车里抱了出来。
动作很稳,像抱一件易碎的东西。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醒。
萧衍抱着她,走进了侯府的角门。
门房第一个看到了他。
老周头正蹲在门墩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一个男子抱着四小姐从自己面前走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手里的旱烟杆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一地。
这明显是个大人物,他只是一个看门的,哪里敢惹。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侯府。
萧衍抱着苏淡月穿过回廊的时候,路过的丫鬟婆子纷纷停下脚步,低着头退到廊下,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偷偷抬眼,看到摄政王那张冷淡的脸和他怀里那个睡得浑然不觉的藕荷色身影,又飞快地低了下去,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轻平第一个看到了。
他正从花园那头跑过来,刚去和府里出门找人的小厮们报了信,说大公子去了城外,正准备回来报消息。
他转过回廊拐角,迎面看到萧衍抱着苏淡月走过来,脚步猛地刹住了,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转身就往回跑。
苏言辞刚从城外回来,靴子上沾满了泥,衣袍下摆被路边的荆棘划了几道口子。
他在府门口勒住马,正要翻身下来,就看到轻平从里面跑出来,脸色又红又白:
“大公子!四小姐回来了!摄政王亲自送回来的,抱着——抱着四小姐进的府!”
苏言辞的手在缰绳上攥了一下。指节泛白。
他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
正堂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王氏接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佛珠断了一线,珠子滚了一地。
她坐在椅子上,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站起身,理了理鬓角,端出了一贯的主母架子,只是走到门口时,腿脚比平时慢了半分。
苏言辞走进西跨院的时候,萧衍正把苏淡月放在东厢房的榻上,动作很轻。
小姑娘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拱了两下,又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