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林晚星终于走出了方舱。
三次核酸阴性,比董屿白晚了三天。
站在门口的那一刻,她深吸一口气。四月的风已经带了暖意,吹在脸上痒痒的,像有人在用羽毛轻轻挠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嗯,很好。方舱的盒饭吃了半个多月,众目睽睽之下,不好意思剩饭。体重至少涨了五斤。
她捏了捏腰上的软肉,轻轻叹了口气 。她人生第一次意识到,她需要减肥了。
手机响了。
董屿白的大嗓门透过听筒传出来:“林怼怼,放出来了吗?我开车去接你?”
林晚星弯了弯嘴角,语气带着点惯有的怼劲:“不用,我自己回去。你安分点待着,别瞎跑,小心复阳。”
董屿白在那头急吼吼反驳:“呸呸呸,乌鸦嘴!我身体好得很,哪那么容易复阳?”
林晚星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机揣进口袋。
她没让任何人接,就想自己走走,看看这个阔别一个多月的世界。
街上人还不多,店铺关着一大半。但路边的梧桐树抽着鲜润的绿,风一吹便轻轻晃着,透着细碎的生机。
她站在树下仰了许久,鼻尖沾着春日的风,心里的沉闷也散了大半。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停在路边。
车门被从外面推开,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车顶,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沈恪微微俯身,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露出的一双眼睛深邃清亮,正静静地看着她,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身形高大,穿着简单的休闲装,气场沉稳却不凌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温水,让人莫名安心。
林晚星愣了一下,下意识就想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那是她以前坐惯的位置。
然而屁股刚沾到座椅,她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雪松混合柑橘的香气——那是沈恪车里的高级香薰味。
这股香气瞬间让她清醒了。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在方舱里这一个多月,好久没好好洗澡了。退烧时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身上裹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还有点闷出来的汗味,狼狈得像一只刚从泥里爬出来的小土狗。
现在的她,不用别人说,自己闻着都觉得酸爽。
林晚星脸颊一热,手脚麻利地想退出去,改坐后座——离沈恪远一点,别熏到他。
“想坐哪儿?”
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沈恪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很悦耳。
他绕到副驾驶这边,俯身帮她拉上了安全带。卡扣 “咔哒” 一声扣紧,声音清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他的手还没松开,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林晚星心里莫名一颤。
“这是你的专座。”沈恪直起身,目光落在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局促和羞涩上,眼底笑意更深了些,语气自然得像是说了千百遍,“以后不管我去哪儿,只要你在,副驾驶就给你留着。别坐后座,我不习惯。”
林晚星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四月的天光,也映着她有点慌乱的脸。她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反驳,最终变成了小声的应和:“知道了。”
车子缓缓启动,融进了春日的暖阳里。梧桐树叶在窗外飞快倒退,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轻轻拂过车窗。
林晚星靠在柔软的座椅上,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沈恪。他侧脸线条利落,专注地看着路,指尖轻轻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分明。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长胖一点好像也没那么惨,身上有点汗味,好像也没关系。
沈恪侧头瞥了眼她悄悄收紧的小腹,眼底漾开笑意,故意压低声音调侃:“看来方舱的伙食是真不错,把我们晚晚养得更软了。”
“哥!”林晚星眼疾手快,伸手捏住他脸颊,力道轻轻的,“你再敢说,我现在就开门跑回去!”
他轻笑一声,反手扣住她作乱的手,指尖的温度稳稳传过来。“别闹,路上不安全。”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掌心,稳稳握住,“胖点好。回去我给你做饭,尽量按你和林叔的口味来,慢慢调整。至于味道,你要忍耐一段时间……”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她偷偷闻了闻自己的衣领,才补完后半句:“放心,我的洁癖,从来对你例外。”
林晚星心头一暖,嘴上却不饶人,小声回怼:“那你可得抓紧开,不然我先熏晕我自己,到时候你只能扛着一个酸臭的麻袋上楼了。”
车厢里传来一声低低的笑,春日的风从车窗灌进来,裹着草木的清香,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得格外亲密。
一个月后,林国栋被司机接回了云港的别墅。
三个月的抗排异药物和保肝药,装了两个大箱子,放在后备箱。
每一个药盒上,林晚星和沈恪都认真写上了服药方法和注意事项,字迹工整,生怕有一点疏漏。
司机帮他拎进屋的时候,黎曼已经迎了出来。她脸上带着笑,快步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包,林国栋却不经意间触到她的掌心——凉得反常。
“国栋,你可算回来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虚浮,“累了吧?快坐下歇着,我做了你爱吃的菜。”
林国栋在沙发上坐下,目光不自觉地跟着她转。
她在厨房和餐厅之间进进出出,脚步很轻,偶尔会扶一下墙壁,背影比以前单薄了许多。
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生菜、番茄蛋汤,摆了一桌子,都是他爱吃的口味。
可黎曼端最后一碗汤出来时,林国栋分明看到,她的手腕微微发颤,眼底的青黑重得遮不住。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红烧肉,味道还是以前的样子,可他却没什么胃口。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关切:“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说话都有气无力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黎曼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神微微躲闪了一下。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身子微微前倾:“没事,还不是担心你的身体?”
她顿了顿,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而且家里没请保姆,我一个人带晨晨、打扫屋子,一天忙下来吃不好睡不好,慢慢就累垮了。”
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前段时间也被感染了,核酸虽转阴了,但身子骨好像被掏空了,稍微动一动就累。”
说着,她轻轻咳了两声,手捂着胸口,一副虚弱的模样。
林国栋点点头,心里却掠过一丝疑虑。累确实会让人憔悴,但她的虚弱,似乎不止是“累”那么简单。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坐在沙发角落的林旭晨。
五岁的孩子抱着游戏机,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以前他来来回回在屋里跑,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陀螺,如今却安静得反常。
“晨晨。”林国栋叫了他一声,语气放软。
林旭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的茫然,又飞快地低下头,小声应了一句:“爸。”
林国栋愣了一下。孩子长高了一点,却瘦得厉害,小小的肩膀看着格外单薄。他张了张嘴,最终问道:“你妈妈最近是不是一直这样?阳了之后没好好休息?”
林旭晨眨了眨眼,认真想了想,小手紧紧攥着游戏机手柄,小声说道:“妈妈前段时间去医院做手术了,流了好多血,后来还输了血,回来之后就一直躺着不敢动。”
这话一出,林国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清楚记得,黎曼只说自己是累的、阳过没恢复,孩子的话,却和她的说法截然不同。
五岁的孩子不会撒谎,他说的,一定是亲眼见过的画面。
林国栋想起黎曼刚才躲闪的眼神和刻意掩饰的疲惫,忽然明白,她的虚弱,根本不是阳过和劳累那么简单。
黎曼正好端着一碗米饭过来,听到林旭晨的话,手猛地一顿,碗沿的米饭撒了几粒在桌上。她慌忙稳住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林国栋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黎曼,晨晨说的是怎么回事?你到底去医院做什么手术了?为什么会流血、输血?”
黎曼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她慌忙放下碗,蹲下身摸了摸林旭晨的头,声音带着点强装的镇定:“国栋,你别听孩子瞎说,哪有那么严重。”
她顿了顿,飞快地找着借口,眼神始终不敢直视林国栋:“就是前段时间胃不舒服,疼得厉害,不小心胃出血了,出血量有点大才输了血。哪有做手术?孩子不懂事,说得夸张了。”
说着,她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胃部,一副难受的模样。
林旭晨皱着小眉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黎曼悄悄捏了捏手。他看着妈妈慌张的脸,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抠着衣角,一副委屈不安的样子。
林国栋盯着黎曼,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慌乱和微微发颤的指尖,心里的疑虑更重了。
胃出血确实会输血,但输过血应该好转了,绝不会让一个人虚弱到连走路都要扶墙,更不会让孩子留下这么深的印象。
可他刚出院,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手里也没有证据,看着黎曼那副虚弱不堪的模样,终究还是没再追问。他轻轻叹了口气,对着林旭晨说:“过来吃饭吧,多吃点,看你瘦的。”
林旭晨放下游戏机,慢慢走过来坐下。他安静地拿起筷子小口吃饭,偶尔会偷偷瞥一眼黎曼,眼神里藏着不安和小心翼翼的讨好。
林国栋看着儿子单薄的身影,又看了看强装镇定的黎曼,心里像堵着一块温软的石头,又闷又沉。
他看得出来,这母子俩身上,一定藏着什么事。
但他刚回来,一时也不知从何问起。黎曼太虚弱了,先让她把身体养好了再说吧。只是那股疑虑,像一颗种子,悄悄埋在了心底。
两个月后,疫情的阴霾渐渐褪去,城市终于从沉寂中苏醒,部分公司陆续复工。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每个人都戴着严实的口罩,见面时隔着两米远点头挥手,一句“好久不见”,裹着口罩的闷声里,藏着劫后余生的珍惜。
查核酸成了日常,健康码的绿色,是通行世间最踏实的凭证。
明筑设计的工地,也终于打破沉寂,迎来了复工。
最先复工的是室外工地,锈迹斑斑的钢筋被重新架起,冰冷的水泥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曾经停滞的工地,再次响起叮叮当当的声响——锤子敲打、钢筋碰撞、工人叮嘱,交织成城市复苏最动人的脉搏。
工人们戴着口罩和安全帽,自觉保持距离,各自低头忙碌,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对生活的盼头,是历经磨难后不肯放弃的底气。
王鸿飞当初力推的改革计划,在这场疫情里硬生生撑住了。
公司没有倒下,没有裁员,没有拖欠一分工资,反倒在复苏期里慢慢找回生机,一点点往上走。
管理层依旧居家办公,完善的网络审批流程早已落地,每一项工作都有序推进,不必再为距离所困。
王鸿飞站在公寓的阳台上,指尖抵着微凉的玻璃,目光落在楼下渐渐稠密的车流上。风带着初夏的温热,吹散了多日疲惫,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藏了许久的温柔。
手机忽然震动,是周明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满是雀跃:「师哥,今天去工地转了圈,工人们劲头很足,复工率已经到68%,比上周高了5个点,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王鸿飞指尖微弯,缓缓回复:「很好,辛苦你了。我马上向林董事长汇报,他一定会很高兴。」
他放下手机,重新抬眼望向远方。阳光落在他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他忽然想起,再过一个月,林晚星就该放暑假了。
疫情最凶的那些日子,全城封控,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守在屏幕这头,看着林晚星发来的零星消息——方舱的盒饭、几句吐槽、一句平安。
他看着她疲惫却嘴硬的模样,隔着千里山河,守着那一盏为她、也为自己亮着的灯。
那盏灯,是黑暗里的念想,是撑着他熬过最难时刻的底气,是他拼尽全力守护一切的意义。
现在不一样了。林叔身体日渐好转,公司稳步复苏,他终于有了足够的底气,站在林叔和林晚星面前。
这时候,再提起订婚的事,林叔应该不会反对了吧。
他站在阳光下,嘴角轻轻弯起,笑意很浅,却藏着压抑已久的期待和小心翼翼的欢喜。
风又吹过来,带着海风的湿气和花香。阳光正好,车流不息,城市在复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他忽然想起,此前周明服药后意识恍惚间,曾喃喃念着林晚星的名字。那一刻,心底微动,暗下决心,等复工节奏稳定,就让周明搬出去住,尽量减少他和林晚星的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