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有谁，顾川呗。”春妮笑着点破，语气带着点打趣，“我这个副厂长，他以前是个出了名的技术狂，除了车间哪儿都不去，半年都不来我家一趟。你才来多久，他天天往这儿跑，芝麻大点的事都要亲自跑一趟。每次来还不忘给沐恩带礼物，变着花样哄孩子开心。你说，他这天天往我家跑，是冲着谁来的？”
李丽丽一下子愣住了。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这半个多月的画面——第一次见面时顾川失神的眼神，每次来都局促泛红的耳根，陪沐恩玩时温柔的侧脸，还有每次偷偷看她又慌忙躲开的目光。那些她以为是错觉的细节，此刻串在一起，答案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脸颊慢慢泛起热意，从耳根一直红到脸颊，连脖子都发烫了。李丽丽抿着唇，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可是……我跟他都不熟，话都没说过几句，他怎么会……怎么会看上我呢？”
“感情这事儿，哪说得准。”春妮笑着说，“有的人见一面，就能记好几年。听徐慎说，当年你去白湖乡采访，走之后和徐慎打听你的消息，估计那时候就动心了。这都快四年了，一直没忘。要我说，这也是缘分。”
李丽丽顿了顿，语气诚恳：“顾川是个实诚人，不会花言巧语，也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但是心眼好，靠得住，过日子是一把好手。你要是不反感，就先处处看？不用急着定下来，就当交个朋友，慢慢了解。他人品你绝对放心，徐慎最清楚了。”
李丽丽低着头，心里乱糟糟的。
她从来没想过再婚的事，更没想过会有人惦记了她这么多年。顾川……她对他印象不深，可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也能看出来，他是个踏实、稳重、细心的人。看沐恩的眼神那么温柔，不像是装出来的。
可是，她真的还能再相信一次吗？真的还能再走进一段婚姻里吗？她怕了，怕再一次掏心掏肺，最后换来的还是伤害。她自己受委屈没关系，她不能让沐恩再受委屈。
春妮见她没说话，也不逼她，拍了拍她的手：“你慢慢想，不急。我就是跟你提一句，有个人在身边，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强。不管你怎么选，我和徐慎都支持你。”
正说着，徐慎开门回来了。他进门看了看春妮，又看了看脸红的李丽丽，心里就有数了。春妮递了个眼色，徐慎微微点头，意思是顾川那边也说好了。
李丽丽抬头看到徐慎，脸更红了，连忙低下头。
这天晚上，李丽丽躺在西屋的床上，久久没睡着。
沐恩睡在旁边的小床上，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睡得正香。隔壁传来徐慎和春妮低声说话的声音，很轻，很安稳。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顾川的样子。
第一次在白湖乡的车间里，她是不是见过他？好像有点印象，有个高高瘦瘦的技术员，特别认真，她当时还问了他两个技术问题，他回答得特别仔细，就是脸红得厉害。
原来那时候，他就记住她了。
李丽丽轻轻翻了个身，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沐恩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有个安稳的家。
如果……如果顾川真的是个好人，真的能对沐恩好，是不是可以试试？
她不知道答案，心里又乱，又有点淡淡的甜。
她轻轻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或许，日子真的会慢慢好起来的。
或许，她也可以再期待一次。
第二天吃过晚饭，李丽丽一边给小沐恩擦脸，一边听她絮絮叨叨说今天发生的事——说小胖今天爸爸来接，给买了铁皮小汽车；说丫丫的爸爸带她去骑大马，举得比树梢还高。
李丽丽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她以前总觉得孩子还小，不懂什么爸爸不爸爸的，有妈妈疼就够了。可今天听沐恩翻来覆去地说，语气里藏不住的羡慕，她心里猛地一酸，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是她太粗心，也太自私了。
孩子一天天长大，看着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陪着玩、陪着闹，心里怎么会不渴望。她能给沐恩吃饱穿暖，能给她念书讲故事，能拼尽全力护着她，可父亲这个角色的份量，她终究是替代不了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晚上洗漱完，李丽丽把沐恩抱到床上，沐恩抱着顾川做的小木房子，在低头摆弄。李丽丽坐在床边，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开了口。
“沐恩啊，妈妈跟你说件事好不好？”
沐恩抬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妈妈说什么呀？”
李丽丽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妈妈想给沐恩找个爸爸，好不好？”
她原以为沐恩会听不懂，或是会闹脾气说不要。
没想到沐恩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把小木房子往旁边一扔，小手拍得啪啪响：“好呀好呀！”
李丽丽愣了一下，心里又酸又软：“沐恩想要爸爸呀？”
“想！”沐恩用力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掰着手指头数，“小胖有爸爸，丫丫有爸爸，她们的爸爸都把他们举高高，都给买糖吃。别人都有爸爸，沐恩也想要有爸爸。”
孩子的话直白又纯粹，没有半分掩饰，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李丽丽心上。她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赶紧别过脸才压下眼底的湿意，笑着继续问：“那沐恩想要谁给你做爸爸呀？”
沐恩歪着脑袋，认真地想了起来。小眉头皱着，想了好半天，才忽然眼睛一亮，声音响亮：“我想要徐慎干爸做沐恩爸爸！”
李丽丽一下子就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小额头，又好气又好笑：“傻丫头，徐慎干爸是凤陵弟弟的爸爸呀。他和春妮干妈是一家人，要照顾凤陵弟弟的，不能做沐恩的爸爸。”
沐恩“啊”了一声，小脸上满是失望，小嘴嘟得能挂个油瓶，低着头又接着想。想了没一会儿，忽然又笑开了，眼睛亮晶晶的：“那我要顾叔叔做我的爸爸！”
李丽丽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追问：“为什么想要顾叔叔呀？”
“顾叔叔对沐恩可好了！”沐恩一下子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数，语气认真得不行，“沐恩想要小木房子，顾叔叔就给沐恩做了；沐恩想要小篮子装花花，顾叔叔也给沐恩编了；顾叔叔还带沐恩去公园玩，给沐恩买气球，还举高高，比小胖的爸爸举得还高！”
她说着，小手使劲往上比划着高度，眼睛里闪着欢喜的光：“顾叔叔还会给沐恩讲故事，还会修坏了的玩具。沐恩可喜欢顾叔叔了！顾叔叔做爸爸，肯定会对沐恩好的！”
三岁的孩子，不会说什么动听的话，也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可谁对她真心好，谁是真的疼她，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李丽丽看着女儿兴高采烈的样子，脸颊不由自主地发烫，连耳根都热了起来。她原本还在犹豫，还在顾虑，最怕的就是沐恩接受不了陌生的爸爸，怕孩子受委屈。可现在看来，最不用操心的，反而是孩子。
其实李丽丽对顾川，不是没有好感的。
踏实，稳重，有责任心，对孩子有耐心，对她也始终尊重，从没有过半分轻佻的举动，更没说过半句逾矩的话。这样的男人，放在哪里都是打着灯笼难找的。
她以前总想着，这种事，总得男人先开口。女人家太主动，难免被人看轻。可顾川偏生是个闷葫芦，心里喜欢得快要溢出来了，面上却半点不敢表露，来的次数勤，东西送得多，可每次说的话加起来都没十句，全靠行动默默表示。
难不成，还要她一个女人家，先捅破这层窗户纸？
李丽丽想着想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活了二十六年，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害羞的男人。喜欢就喜欢，大大方方说出来就是，偏要藏着掖着，难道还要等她主动去问他喜不喜欢自己？
她伸手轻轻拍着沐恩的背，孩子已经困了，呼吸渐渐均匀起来，小嘴巴微微张着，睡得香甜。李丽丽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总这么耗着也不是事。
他不好意思说，那她就主动递个台阶。成不成的，总得有句准话。
就试试吧。
如果合适，就两个人好好过日子，给沐恩一个完整的家；如果不合适，也好趁早断了念想，别耽误了人家顾川。
第二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李丽丽就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自行车铃铛声。她走到窗边往下看，果然是顾川。
他把自行车停在楼底下，低头锁车的时候，还下意识抬头往三楼的窗户看了一眼，刚好撞上李丽丽的视线。
顾川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
没一会儿，敲门声就响了。“李记者，是我，顾川。”
顾川推开门进来，手里拎着东西，视线先快速扫了一圈，没看见沐恩，才落在李丽丽身上，声音不自觉放轻：“沐恩呢？没在家？”
“在里屋玩积木呢。”李丽丽接过他手里的网兜，放在桌上，语气带着点无奈，“你又带东西来，下次可别这么客气了。吃用都够，总拿你的东西，多不好意思。”
“没事，不值钱。”顾川搓了搓手，眼神又下意识偷看李丽丽，“苹果脆甜的，给沐恩尝尝。还有几本小人书，厂里同事家孩子大了不用的，我看着挺新，就拿过来给沐恩翻翻。”
沐恩听见他的声音，早就扔下积木跑了出来，一头扎进顾川怀里，小胳膊抱着他的腿：“顾叔叔！你可来了！”
“哎，慢点儿跑，别摔着。”顾川赶紧蹲下来接住她，脸上一下子就露出了笑，眉眼都柔和了下来，语气也软乎乎的，“今天沐恩乖不乖？妈妈有没有夸你？”
“乖！妈妈还奖我小红花了呢！”沐恩仰着小脸，得意得不行。
“是吗？沐恩真棒。”顾川揉了揉她的头发，从上衣兜里掏出颗糖果，剥开糖纸递给她，“奖励你的。”
顾川就蹲在地上，陪着沐恩玩积木，一会儿搭个大桥，一会儿搭个城门，耐心得不得了。李丽丽坐在桌边写稿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总能撞见顾川偷瞄过来的眼神——他嘴上跟沐恩说着话，眼角却总往她这边瞟，瞟一眼就赶紧收回去，跟做贼似的，耳根子还会慢慢泛红。
李丽丽心里觉得好笑，又觉得这人实在是可爱。
这么大一个男人，在厂里说一不二，技术难题到他手里就没有解决不了的，怎么一到她这儿，就害羞得像个没出阁的大姑娘。
就这么坐了半个多小时，顾川全程都在陪沐恩玩，跟李丽丽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三句。
“沐恩自己玩一会儿，妈妈跟顾叔叔说句话。”
沐恩点点头，抱着积木自顾自的玩。
顾川赶紧站起来，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有点紧张地看着她：“怎么了李同志？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你尽管说，能帮的我肯定帮。”
李丽丽看着他这副样子，差点笑出声，好不容易才忍住：“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一下，顾厂长，你这个周末有时间吗？”
顾川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啊？”
“我想在附近逛逛。”李丽丽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坦然，“来了临海这么久，还没好好转过，听说城西那边新开了个百货大楼，想去看看。你要是有空的话，就一起。要是没空就算了。”
李丽丽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
毕竟是九十年代，孤男寡女单独一起逛街，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她也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顾川整个人都僵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他刚才听见了什么？李丽丽邀请他周末一起逛街？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不管是哪个！他都去！必须去！求之不得！
顾川猛地回过神，忙不迭地点头：“有时间！有时间有时间！有空！特别有空！”
他说得太急，说完了才觉得有点失态，补充道：“我对这边熟，到时候我带你去。”
“那就麻烦顾厂长了。”李丽丽嘴角弯了弯。
他站在原地，傻乐了半天，才想起自己该走了。
李丽丽看着他落荒而逃似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人，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