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舟穿过最后一层灰蒙蒙的大气屏障，星际港口的轮廓猛地撞进视野。
那是一座建在陨石坑里的巨型钢铁堡垒，密密麻麻的泊位像蜂巢一样嵌在坑壁上，各种型号的星舟挤挤挨挨地停着，大的像座山，小的还不如雷罡的锤子头。悬浮广告牌在港口上空乱晃，红的绿的霓虹光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杂货铺的颜色。
乖乖，这地方比青岚宗的坊市热闹多了！
雷罡把脸贴在舷窗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糊了一圈。他鼻尖压得变了形，眼睛瞪得溜圆，活像头第一次见世面的蛮牛。
林夜没搭理他。星舟降落的那一刻，他胸口就隐隐发烫，吞噬烙印底下暗红色的光纹一闪一闪的，像是有根针在心口不轻不重地扎。不是疼，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直觉——从吞了宇文拓那部分青鸾血脉之后，这种直觉就越来越准。
收敛气息。他低声说了一句，顺手把炸成鸡窝的黑发往下压了压，到了别人的地盘，别让人看出深浅。
墨灵蹲在他肩头，黑毛球似的身体微微一颤，机械眼转了两圈，往港口深处扫了一眼：这地方乱的跟垃圾堆似的，修士、星盗、异族混在一块儿，空气里都是劣质燃料和血腥味……还有，有股很淡很淡的怪味，说不上来。
苏瑶站在林夜身后，怀里抱着个小药箱，指尖不自觉地搓着箱角，眼神有点发直。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好像忘了……星际港口的报备流程是先安检还是先交费来着？
先交钱。墨灵头都没回，忘了就闭嘴，别到时候被人当傻子坑。
苏瑶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四人下了星舟，混进港口的人流里。地面是坑坑洼洼的合金板，缝隙里塞着干涸的油污和不知名的碎屑，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边的摊位上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生锈的法器、来路不明的矿石、泡在浑浊液体里的不知名器官，摊主们有的披着破袍子，有的长着鳞片或者触手，吆喝声此起彼伏。
雷罡扛着铁锤走在最前面，铁塔似的身躯把挤过来的人全挡开了。他学乖了，没像以前那样东张西望咋咋呼呼，只是绷着脸往前开路，偶尔有不长眼的家伙想往苏瑶那边蹭，他就把锤柄往地上一顿，的一声闷响，那人立刻老实了。
监测站在港口东区，一间不起眼的铁皮屋子，门口挂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的字被烟熏得只剩一半。
林夜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机油味扑面而来。屋子里塞满了各种仪器，屏幕密密麻麻地挂着，绿色的数据流在上面跑，时不时跳出一串红色警告又消失。值班的是个干瘦的老头，头发稀稀拉拉，眼窝深陷，正窝在椅子里打盹。
报备星舟。林夜把信息玉简拍在桌上。
老头眼皮都没抬，伸手摸过玉简往读卡槽里一插，屏幕上弹出一串数据。他扫了两眼，含糊地嘟囔：泊位c-17，三天内别挡道，走了记得销户……
话没说完，他面前的核心监测仪突然嘀嘀嘀地叫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道淡蓝色的光纹，断断续续地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信号底下挣扎。老头一下坐直了，瘦削的手指飞快地敲键盘，眉头拧成一团：又来了……这破玩意儿到底什么毛病，修了三回了还是跳……
等等。林夜开口了。
他盯着那道光纹，胸口的烙印突然烫了一下，青鸾血脉猛地在经脉里蹿了一圈，指尖的黑炎无意识地跳了跳。那道光纹的频率他见过——不对，是体内的青鸾血脉这种频率。就像两把锁匙对上了齿，那种共鸣感清清楚楚地从骨子里透出来。
老大？雷罡察觉到林夜的异样，握紧了锤柄，有异兽？让俺——
闭嘴。林夜说。
墨灵已经跳上了监测仪的顶端，机械眼疯狂转动，蓝光扫过那道淡蓝色光纹，扫一遍，又扫一遍。她的身体微微僵住，毛球上的绒毛炸了一下。
不是异兽，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是空间波动。很微弱，但结构很规整——这不是自然形成的空间乱流。
她顿了一下，机械眼里的蓝光闪了闪：而且里面有东西，极少极少的一丝……我不太确定，但很像是寂灭魔气。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瑶手里的药箱一声碰到了桌角，她愣愣地看着屏幕上那道断断续续的光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脏玻璃。也是这样的屏幕，也是这样的光纹，有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站在屏幕前，然后画面就碎了。
我好像……她下意识开口，又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甩掉了，没事。
林夜没追问她，目光从屏幕移到老头脸上：这波动从哪来的？
老头被这几个人弄得有点懵，但还是下意识答了：港口边缘，3号废弃泊位那边。荒了十几年了，没什么人去……之前有几个不信邪的想去看看，出去就没回来过。
废弃泊位。林夜重复了一遍。
胸口的烙印又烫了一下，这次更明显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他往那个方向走。青鸾血脉还在蹿，那种危险的、诱惑的、又带着一丝熟悉的感觉混在一起，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知道不该去。实力不够，信息不够，什么准备都没有，跑去看一个疑似连着寂灭魔气的空间裂缝，跟送死没区别。
但他也知道，这个裂缝不会等他。
去看看。林夜说。
雷罡张了张嘴，硬生生把让俺砸了他们咽了回去。他看了林夜一眼，什么都没说，把铁锤换了个手，转身往门口走，宽厚的背影堵在门框里，先探出头去扫了一圈。
苏瑶抱紧了药箱，快步跟上去，指尖溢出一点淡金色的灵雾，在空气中散成细密的光点。
墨灵跳回林夜肩头，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你那血脉躁得厉害，吞噬法则别乱用，扛不住的。
林夜没吭声，脚步迈出了监测站的门。
港口东区的喧嚣在身后迅速淡下去。越往废弃泊位走，人越少，灯越暗，地面上的合金板从坑洼变成了断裂，缝隙里长出灰白色的菌丝，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的、锈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雷罡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很轻——以他的体型来说，这几乎是奇迹。他的蛮牛血脉在皮下微微鼓动，青铜色的光泽若隐若现，力量绷着没用出去，全压在肌肉里，随时能炸开。
苏瑶紧跟在林夜身后半步的位置，灵雾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像一层薄薄的茧，把三个人裹在里头。她的鼻尖微微发红，那股阴冷的气息往骨头缝里钻，生命法则本能地往外顶，她在帮三个人扛。
就是前面。墨灵的声音从林夜肩头传来，语气比刚才更紧了，波动越来越强了，那股怪味也变浓了……林夜，你确定要——
话音未落，前方废墟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
不是机器的震动，是空间本身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