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越过正当头,逐渐西沉。
三辆红车里的东西分发殆尽,灰衣汉子们动作麻利的收拾好空桶,推起车子,再次吱呀吱呀的朝着城门内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无数双眼睛追随着那些红车,这一次,没有人再敢上去扒拉他们了。
直到红车们鱼贯而入,进了城门内,一个站在刘老汉不远处的干瘦汉子,眼珠子依旧死死盯着城门方向,随即猛地一颤,抓住了身边的一个相熟的人。
“老吕,你看,你看他们!他们肯定是进城去了!他们住城里!你说咱们能不能偷偷摸摸跟上去,跟去看看他们到底住哪儿?是哪个大户,哪座府邸?”
被他抓住的老吕吓了一跳,连忙甩开他的手,慌乱的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骂道:
“你疯了啊!跟上去有啥用?城门你能进去?那些守卫老爷能让咱们这些泥腿子进去?怕不是刚靠近就被乱棍打出来了!”
干瘦汉子却不死心,死死盯着城门方向,舔了舔嘴唇,心思转动。
“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万一他们心善,看咱们可怜,愿意收留呢?哪怕是做个最低贱的奴仆,只要能给口饭吃,让我干啥都行!劈柴,挑粪,看门护院,我什么都能干!”
干瘦汉子越说情绪越激动,声音都不由自主的大了些许,引来不少目光。
周围不少肚子里有了点底气的流民,眼神都闪烁起来。
是啊,如果能被这样的人家收留,哪怕是最苦最累的活计,也比在这城外等死强啊!夏天还好说,可是一旦秋风刮起来,冬雪落下来,那就是大片大片死人的时候!
干瘦汉子见状,更来劲了,他转向周围那些有几分犹豫的人,双手合十,哀求道:
“各位乡亲,各位爷们儿大娘!求求你们,帮帮我!我,我叫王文杰,乾泰府人士,家里人都死绝了,就剩我一个了,我不想死,我想活!”
“你们看,我今天也领到饭了,我身上有力气了,我想进城去,去求求那些善人老爷!可我,我没有钱,没有能进城的钱。”
他说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四周磕了个头,祈求道:
“求各位,每人能不能助我一点铜钱?两文,一文也行!凑一凑,让我能进城去!”
“我王文杰对天发誓,若是我真能求得善人收留,有了活路,我必定回来报答诸位!我给诸位立长生牌位,我若是有了一口吃的,省下来也分给各位!”
周围一片死寂。
施舍铜钱……啧,周围不少人都摇摇头,这年头,谁身上还能有余钱?就算有,那也是藏在最隐秘的地方,准备用来留着备用的,怎么可能轻易给人?
刘老汉冷眼看着,心里却是一叹,这王文杰说的倒是情真意切,可这世道难啊。
把钱给了他,他进城之后是死是活,谁又能知道,就算侥幸被善人家里收留,一朝翻身,他还当真能记得他们这些人?
难啊。
“文杰兄弟,不是咱们不帮你,”
一个年纪稍长的流民叹了口气,摇头道:“实在是大家伙儿都自身难保,钱是真没有,就算有,给了你以后咱们自己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这施饭也不知能持续到几时。”
王文杰跪在地上,听着周围一片沉默,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了下去,他难得想出了个法子,想着在彻底死寂和冬雪来前寻个出路,也好让多点人活下来。
可……罢了,这或许便是人各有命。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沙哑的女声从一旁传来。
“何必要这么麻烦,兴许还会惹恼了贵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走了出来,年岁不算太大,但是面色冷静,眼睛极亮。
她刚走出两步,一个中年汉子就猛地冲了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带着惊恐,道:“梅花!你出来做啥,快回去,别出这个风头!”
姜梅花被她爹姜老汤抓住胳膊,却是轻轻挣了挣,示意他松开,声音幽幽的说:
“爹,不出风头,待在这里又能有什么好结局吗?”
“咱们这些流民无非三种路。”
“第一,混吃等死,靠着不知道能持续几日的施舍吊着命,秋风一起,大雪一盖,咱们这些人就像野草一样,悄没声儿的就烂在这城墙根底下了。”
“第二,像刚才那样,饿疯了,抢红了眼,闹大了以后被上头当成暴民,到时候官兵的刀枪弓箭下来,咱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平乱,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还要背上造反的恶名。”
姜梅花顿了顿,瞥了一眼周围,只见不少人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便知道自己这话是说到他们心坎里了。
“第三,天气突然变好,灾情缓解,官府开仓,咱们能高高兴兴收拾包袱,回乡种地去,大家又能恢复到以前平和的生活,含饴弄孙,好不快哉。”
见不少人已经开始畅想,姜梅花撇了撇嘴,嗤笑了一声:“可能吗?”
众人的幻想瞬间被戳破。
可能吗?旱了这么久,地里早就裂开了大口子,朝廷的赈灾粮更是遥遥无期,就算真下了雨,今年的收成也早就完了,回乡回去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所以啊,横竖看,待在这里九成九是个死,不过是早死晚死,饿死还是被打死的区别。”姜梅花幽幽的补充完。
姜老汤听着闺女的话,不知不觉间已经老泪纵横,握着她胳膊的手也落了下来。
他知道闺女说的是实话,只是这实话太残忍了,血淋淋的撕开了所有人那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把现实扔在了眼珠子上,不想看想麻痹自己也没有用。
“这女娃子说的不错,别看现在那些守卫对咱们没下手,可是你们应该看看,流民越来越多了。”刘老汉慢慢走了出来,老眼里闪过一丝锐利。
“时间不等人,现在不是一个郡的在往锦天府这里跑,而是整个大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