藿藿长舒了一口气。
荒死了。这个从因果之战开始就挡在她面前的最大阻碍，终于被她一拳打爆。青铜面具的碎片还散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滚了几滚。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接下来——”
她转过身，金眸锁定了战场中央的万业尸仙。
从头到尾，万业没有动过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意图，像个无辜的旁观者。
但藿藿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同月符还剩十秒。
镜面中的过去之她和未来之她同时抬起右手，法力链接在三个时间线之间稳固如初。
十秒时间，足够她凝聚剩下全部的术魂将万业从时间线上彻底斩灭。
藿藿心情大好。
一个人。
她一个人就终结了神通史上最大的浩劫源头。
那些老一辈的大神通者打了几十次因果之战都没能做到的事，她今天做到了。
“三真法门第二百二十代门主，藿藿——”
她自言自语，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就在藿藿分心的这一瞬间。
一团血肉从她视野死角的方向飞来。
藿藿察觉到了破空声，但距离太近了，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血肉法相糊在了她脸上。
藿藿的元神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躯体中扯了出来。她感觉天旋地转，意识被拖拽着穿过层层金色的屏障，最后重重砸落。
藿藿睁开眼。
她站在其中一颗果实上，脚下是半透明的金色果壳，能隐约看到果实内部有什么东西。
周围是无数颗同样的果实被枝丫连接在一起，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这里是万业之梦。
藿藿的脸色变了。
“该死——”
她被困住了。
“哈！”
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藿藿猛地转头。荒盘腿坐在另一颗金色果实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边缘不断逸散着细小的光点，显然只是残存的元神。
“没想到吧？”荒歪着头看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你以为我会不留后手？只要我还有一个法相，就不算死透了。”
藿藿的脸黑了下来。
她一言不发，金眸死死盯着荒，杀意凝成了实质。
荒被她瞪得有些发毛，但他知道她现在打不到他。
藿藿深吸一口气，催动元神回到现实。她试探着将意识沉入体内，找到了那团还糊在脸上的血肉法相。
现实中的藿藿抬起手，五指抓住脸上的血肉，狠狠一扯。
血肉法相被撕下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尖叫。粘稠的血肉在她指缝间蠕动，试图重新覆盖上来。藿藿掌心燃起三昧真火，青白色的火焰瞬间将血肉吞噬。
血肉在火焰中扭曲挣扎，烧成了灰烬。
荒的残魂在万业之梦中看着这一幕，发出一声叹息。灰烬从他的指尖开始蔓延，半透明的身体从边缘向内崩塌。他最后看了藿藿一眼，嘴角似乎勾了一下，然后彻底消散。
藿藿在万业之梦中站稳脚步。荒消失了，周围只剩下无数颗沉默的金色果实。
她闭上眼，催动本命神通。
此时彼刻之人。
她将自己的存在从万业之梦中强行剥离。
藿藿睁开眼。战场上空的云层重新出现在视野中，风吹过她的白发。
元神归位。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同月符。
镜面正在碎裂。镜中过去之她和未来之她的身影同时变得模糊，三条时间线的链接如琴弦般一根根崩断。镜面碎片从空中坠落，还没落地就化为了光点消散。
十秒到了。
藿藿站在原地，看着同月符的最后一缕光芒消散在空气中。
失败了。
她失败了。
藿藿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万法剑还在她手中，剑身上的炽金色光芒还在流转。她转头盯着万业尸仙。
杀意冲上头顶，她提起万法剑就朝万业冲过去。剑锋距离万业只剩三丈，万业的果壳近在咫尺。就在即将命中的一瞬间——
因果律之罚降临了。
藿藿的动作被强行打断。她的身体从内到外闪过一阵剧痛，藿藿只觉得浑身一麻，身体僵在了原地。
刺啦。
藿藿的衣服没了。
藿藿眼角抽搐了一下，在衣服消失的瞬间掐了个法诀。新的衣服便出现在了身上。
她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仿佛刚才被扒光的不是她。
实际上也确实没什么。她的法身强得离谱，只是一道因果律之罚并不能影响什么。
但衣服不行。
藿藿觉得这大概是因果律在告诉她：你杀万业是不对的，所以我就警告一下，略施小戒弄掉你的衣服。
让她有些无语，但更多的是愤怒。
杀死一个已经没有任何阻碍的万业，没有任何荣耀与成就可言。
如果是同月符成功状态下杀掉的万业，那将是终结神通历史的大事件。
而现在，她只是把万业打退了一次。和历代那些胜者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下一场因果之战万业还会降临。
藿藿站在那里，金眸中的光黯淡了许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此刻，她理解了之前通过同月符看到的未来的自己的神情。愤怒，以及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不甘。
未来的自己见证了万业在五分钟后仍然存在。所以在这段时间内，自己不能杀它。
未来的藿藿知道会发生什么：知道自己会被血肉法相偷袭，同月符会在她被困万业之梦期间失效，万业会继续存在，而她只能杀掉一个已经无关紧要的万业来泄愤。
未来的藿藿愤怒的不是万业，不是荒，不是那些背叛她的求法者。是她自己。
恨自己分心了，恨自己得意忘形了，恨自己就差那么一点点却失败了。
她只能等。等因果律允许的那个时间点。
风从战场上吹过。白发在风中飘动，几缕发丝遮住了她的金眸。藿藿悬停在空中，身影停在燃烧的天空下，按照她所知道的未来行动。
时间到了。
在同月符的镜面消失的一瞬间藿藿提起万法剑。炽金色的光芒在剑身上亮起，术魂存量不到一成，够用了。她双手握剑，从头顶竖直劈下。
万业退出了现实。因果律的波动在空气中荡开，一圈一圈，像石子落入水面的涟漪。
下一次因果之战，祂还会再次降临。但那已经是几十年甚至数百年后的事了。
藿藿，成为了第三十七次因果之战的胜利者。
两枚万业之果浮现在她面前。
金色的果壳包裹着内部的光芒。果壳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其中蕴含着不同的画面。
每一枚果实都代表着一个可能的未来，她可以从中挑选一个作为奖励。未来的世界会按照她挑选的未来前进，这是因果之战胜利者的特权。
藿藿看着两枚果实，面无表情。
她赢了。斩了荒，劈了万业，拿到了万业之果。理论上她现在应该高兴，应该笑，应该像刚才那样自言自语“我终结了神通史上最大的浩劫”。但她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输了。
输给了因果律。输给了时间。输给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藿藿盯着两枚万业之果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大胆的想法。非常大胆的想法。大胆到她可能会被整个求法界追杀到天涯海角。
“这样啊。”
藿藿低声说。
“那我也来吧。”
她单手掐起法诀，身后横置的剑匣弹开，数十张大神通符的术魂从剑匣中涌出。
她随便选了一枚万业之果，将几十张大神通符排成一条直线，首尾相连，灌入了万业之果。
远处的山头上，正在准备离开的大神通者们停下了脚步。
“那是——”
“大神通符？她想做什么？”
一个白胡子老道眯起眼睛看清了符的种类，脸色瞬间惨白。那种独特的符式结构，他在几十年前见过一次。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同刻更命符！！！”
战场上至少还有几十位大神通者没有离开。他们全都看见了那几十张符灌入万业之果的画面。惨叫声此起彼伏。
“她疯了？！”
“快阻止她！那是——”
“同刻更命符！是大神通级的同刻更命符！”
没有人动手。没有一个人敢动手。
藿藿杀荒只用了几十息，不但斩了在场半数的大神通者，顺带把场上的法尸全数抽干了生机。
这个时候，谁敢上去送死！？
战场之外的虚空中也爆发了骚动。
那些通过神通远程观战、并未亲身到场的大神通者们，在看到藿藿往万业之果灌符的那一刻，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暴怒。
“那个女人／那只狐狸想要做什么！！！”
“同刻更命符！第三次了！已经是第三次了！”
“快！联络各派门主！必须阻止她！”
“怎么阻止？！万业首席都被她打爆了！你上去打？”
藿藿现在所做之事影响到了整个求法界。
大神通者们中的大多数人亲身经历过曾经发生过的那件事。
有另一个人，也曾在因果之战后对万业之果做了同样的事。往万业之果中注入同刻更命符。
一般的法符自然影响不到万业之果。万业之果是纯粹的因果律产物，寻常法符的因果力量根本无法与之匹配。同刻更命符不是普通的法符。它是因果律之符，是把所有神通者和凡人的气运捆绑在一起的因果律大神通符。对那颗果子施法，就相当于对未来的整个世界施法。
虽然就算是大神通符，作用于整个世界时，效果也会被稀释到几乎难以察觉。
一个人的命运分摊到亿万人身上，能有多少分量？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
但如果不阻止，第二次呢？第三次呢？总有一天，量变引发质变，大神通者会因为一个普通凡人的死亡而遭到反噬。
到那时候，神通世界会受到前所未有的灾难。
前面已经有人对着万业之果注入了两次同刻更命符了。
所以才有那么多人知晓藿藿现在所做的事意味着什么。
历史在重演，而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人敢阻止她。
一部分大神通者是不敢。他们在之前的战场上亲眼看到了藿藿是怎么斩杀那些攻击她的求法者的。
数百位大神通者，一剑下去全部陨落，连元神都没逃出来。万业首席那样的存在被她打爆。上去阻拦她？那是送死。
另一部分大神通者是不想。他们虽然自己是求法者，但并非所有人都把凡人当蝼蚁。
有人觉得分享一些气运也无妨，求法者本就该庇护凡人。
还有些纯粹是中立的，谁赢帮谁，现在藿藿赢了，他们就不想招惹她。
甚至有一部分大神通者暗地里支持藿藿的做法，只是不方便公开表态。
所以藿藿灌完符，收回剑匣，转身离开。
战场上满是沉寂。
万业退去后，原本笼罩战场的因果律威压消散了，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外围的中小神通者们开始退去。他们走得很安静，没有交头接耳，只是偶尔有人回头看一眼战场中央那个站在万业之果旁边的白发女人。
妖怪那边也散得很快，几个化形狐妖跑得比谁都快。
大神通者们最后离开。他们一个个面色凝重，各自施展遁法，化作各色光芒射向天际。有人在离开前最后看了藿藿一眼，目光中满是复杂的意味。
藿藿没有理会任何人。她挑选了其中一个万业之果，按照流程，她这个胜利者有权选择一个未来。她选了一个对于凡人来讲比较好的未来，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场因果之战，藿藿赢了。
她斩杀了无数法尸，将万业首席荒打到形神俱灭，击退万业尸仙，往万业之果中注入了第三次同刻更命符，然后独自离开战场。
万业尸仙被击退的这一刻，是神通世界的历史转折点。这一战的影响不只是在场的那些大神通者，而是整个世界。
因果之战后有一部分人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未来的某一天，求法者和凡人的命运真的绑在了一起，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他们知道始作俑者是谁。
这场因果之战结束后，藿藿被世人称之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