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桃花水下来了。长白山上的积雪融化,汇成一股股溪流,哗啦啦地往山下淌。靠山屯旁边的河涨了水,浑黄的河水漫过河滩,把去年秋天堆在那里的草垛都冲走了。
杨振庄站在河边,看着滔滔河水,心里琢磨着修桥的事。现在养殖场规模大了,山货运出去,外面的饲料运进来,都得靠这条路。可一到春天涨水,路就断了,耽误事。
“振庄哥,老蔫叔不好了!”杨小军急匆匆跑来,脸上没半点血色。
杨振庄心里一咯噔:“老蔫叔咋了?”
“伤口……伤口化脓了!”杨小军带着哭腔,“发高烧,说胡话,眼看要不行了!”
杨振庄拔腿就往养殖场跑。自从上次围猎狼群,赵老蔫胳膊上被狼抓了几道口子,当时看着不深,简单包扎了一下。谁能想到会恶化成这样?
养殖场后院的小屋里,赵老蔫躺在炕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胳膊上的纱布渗着黄水,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臭味。王晓娟正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急得直掉眼泪。
“老蔫叔!”杨振庄扑到炕边,伸手一摸额头,烫手,“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儿晚上就说胳膊疼,我没当回事。”王晓娟哽咽道,“今儿早上起来,就烧起来了,咋叫都不醒。我去请了屯里的赤脚医生,医生看了直摇头,说……说送县医院都未必来得及……”
杨振庄揭开纱布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周围红肿得像馒头,中间已经发黑,明显是感染了。这年头,破伤风、败血症,都是要命的病。
“建国!套车!去县医院!”杨振庄吼道。
“振庄哥,这水……”王建国指着窗外,“桃花水下来了,路断了,车过不去啊!”
杨振庄这才想起来,去县城的必经之路要过河,现在河水暴涨,根本过不去。
“那就背!背也要背到县里!”杨振庄眼睛都红了。
赵老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杨振庄,咧了咧嘴,想笑,可笑得比哭还难看:“振庄……别折腾了……老叔我……我命该如此……”
“胡说!”杨振庄握住他的手,“老蔫叔,您放心,我就是背,也把您背到县医院!您要是走了,咱们护卫队怎么办?养殖场怎么办?”
赵老蔫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杨振庄一咬牙,对王建国说:“建国,你带几个人,想办法扎个筏子,从水上走。我去林场,找周建军,看他有没有办法。”
他骑上自行车,顶着大雨就往林场赶。路泥泞不堪,车轮陷进泥里好几次,他干脆扔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赶到林场时,浑身都湿透了。周建军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杨叔,您这是咋了?”
“建军,救命!”杨振庄喘着粗气,“老蔫叔伤口感染,高烧昏迷,得马上送医院!可路断了,过不去河!”
周建军脸色一变:“我这就安排车!咱们林场有辆水陆两用车,能过河!”
“真的?”杨振庄眼睛一亮。
“真的!我这就去!”周建军抓起电话,“喂,运输队吗?把咱们那辆两用车开出来,加满油,马上!”
半个小时后,一辆怪模怪样的车开出了林场。这车有点像吉普,可底盘特别高,轮胎特别大,后面还装着螺旋桨。
“这是前年省里奖励给我们林场的,说是苏联货。”周建军一边开车一边说,“能走山路,也能下水。杨叔,您坐稳了。”
车开到河边,果然,桥已经被水淹了,只能看见几根木桩。周建军不减速,直接开进河里。车在水里浮起来,后面的螺旋桨开始转动,推着车往前游。
杨振庄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可看着昏迷不醒的赵老蔫,又揪心起来。
到了县医院,医生一看赵老蔫的伤,连连摇头:“太晚了,伤口感染太严重,已经引起败血症。我们医院条件有限,治不了。”
“那哪儿能治?”杨振庄急得抓住医生的胳膊。
“省城,或者……军医院。”医生说,“可病人这个情况,怕是撑不到省城了。”
“军医院?”周建军突然想起什么,“杨叔,离这儿三十里,有个军事禁区,里面是驻军的医院!我听说,他们的医疗条件比省城还好!”
“军事禁区?”杨振庄愣了,“咱们能进去吗?”
“我试试!”周建军说,“我爸有个老战友在部队上,我打电话问问。”
他跑到医院办公室打电话。几分钟后,回来时脸色很难看:“杨叔,不行。那边说了,军事禁区,严禁外人进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特殊通行证,或者有首长特批。”
杨振庄咬了咬牙:“建军,你告诉我,禁区在哪儿?我自己去!”
“杨叔,您疯了?那是军事禁区,擅闯是要被抓起来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杨振庄说,“老蔫叔是为了保护工区受的伤,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你告诉我位置,我去求他们!跪着求也行!”
周建军看着杨振庄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行,我告诉您。可杨叔,您得答应我,要是进不去,千万别硬闯。”
“我明白。”
周建军画了张简单的地图。军事禁区在县城北边三十里,一个叫“黑石岭”的地方。那里常年有部队驻扎,方圆十里都是禁区。
杨振庄把赵老蔫托付给周建军照看,自己骑上自行车就往黑石岭赶。雨越下越大,山路泥泞,他摔了好几跤,身上全是泥。
骑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看见一个哨卡。两个持枪的哨兵站在岗亭里,旁边竖着牌子:军事禁区,严禁入内。
杨振庄把自行车一扔,冲到哨卡前:“同志!救命啊!”
哨兵警惕地端起枪:“站住!干什么的?”
“同志,我找你们首长!有人快不行了,需要救命!”杨振庄急得语无伦次,“我叔,老猎户,为了保护林场工人被狼咬伤,感染了,县医院治不了!求求你们,救救他!”
哨兵对视一眼,一个年纪大点的说:“老乡,这里是军事禁区,我们不能放你进去。你回去吧。”
“同志,我求求你们了!”杨振庄“扑通”跪下了,“我叔叫赵老蔫,六十三岁了,一辈子打猎,没干过坏事。上次狼群袭击林场工区,他为了救工人,被狼抓伤的。现在命悬一线,只有你们能救他了!我给你们磕头了!”
说着,他真的磕起头来。额头磕在泥地上,砰砰作响。
哨兵慌了,赶紧来扶他:“老乡,你别这样!我们有纪律,真的不能放你进去!”
“那你们首长呢?让我见见首长行不行?”杨振庄抓住哨兵的胳膊,“我就在这儿等,等到首长来为止!”
哨兵没办法,只好用对讲机联系。不一会儿,一辆吉普车开了过来,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军官,肩章上是两杠一星。
“怎么回事?”军官问。
哨兵敬礼:“报告营长,这个老乡要闯禁区,说他叔受伤快不行了,求我们救他。”
军官看了看杨振庄:“老乡,你叫什么名字?哪儿的?”
“我叫杨振庄,靠山屯的。”杨振庄赶紧说,“首长,我叔叫赵老蔫,被狼咬伤感染了,县医院治不了。我听说咱们部队医院条件好,求求你们,救救他!”
军官皱了皱眉:“靠山屯……杨振庄……你是不是那个打狼群的杨振庄?”
杨振庄一愣:“首长知道我?”
军官笑了:“何止知道。你们林区护卫队打狼群的事,我们军区都通报了。说是保护了林场工人,还跟白狼谈判,放走了狼群。有这事吧?”
“有……有这事。”杨振庄没想到部队也知道。
“你等等。”军官转身回到车上,拿起无线电说了几句。几分钟后,他回来:“杨振庄同志,你叔现在在哪儿?”
“在县医院!”
“行,你跟我来。”军官说,“我们派军医去县医院。不过有个条件,你得答应我。”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你们护卫队,以后要配合我们部队,搞好军民联防。”军官说,“这片山区,不光有野兽,还有可能有不法分子。咱们得联手,保一方平安。”
“我答应!一定配合!”杨振庄连连点头。
军官一挥手:“上车!去县医院!”
吉普车掉头,杨振庄坐在车上,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没想到,部队首长这么好说话。
到了县医院,军医已经先到了——原来军官在车上就用无线电联系了医院,军医坐另一辆车来的。
军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姓李,戴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检查了赵老蔫的伤,脸色很严肃。
“伤口感染很严重,已经引起败血症。必须马上手术清创,用特效抗生素。”
“那……那能治好吗?”杨振庄声音发颤。
李医生看了他一眼:“我们会尽力。不过老乡,你得有心理准备。病人年纪大了,抵抗力差,手术风险很大。”
“李医生,您就放手治吧!”杨振庄说,“用什么药,花多少钱,我都出!只要能救老蔫叔的命!”
李医生点点头,转身对护士说:“准备手术室,通知血库备血。病人血型?”
“o型。”杨振庄说,“我也是o型,抽我的!”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杨振庄在手术室外等着,像热锅上的蚂蚁。周建军陪着他,不停安慰。
“杨叔,您别太担心。部队医院的医生,水平很高的。我听说,这个李医生是军医大学的高材生,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救过很多重伤员。”
杨振庄点点头,可心里还是揪着。
手术室门开了,李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李医生,怎么样?”杨振庄冲上去。
“手术很成功。”李医生说,“伤口清创干净了,用了最好的抗生素。不过病人还没脱离危险,得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二十四小时。”
杨振庄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谢谢……谢谢李医生……”
“不用谢我。”李医生扶住他,“要谢,就谢我们首长。首长说了,你们保护群众,我们保护你们。军民一家亲,应该的。”
赵老蔫被送进重症监护室。杨振庄守在门外,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李医生来查房,脸上带着笑容。
“烧退了,生命体征稳定。老乡,你叔挺过来了。”
杨振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他抓住李医生的手,连声道谢。
“先别急着谢。”李医生说,“病人还得住一阵子院,得用一段时间的药。这些药……很贵。”
“多少钱都行!”杨振庄说,“李医生,您说吧,多少钱?”
李医生说了个数。杨振庄倒吸一口凉气——要三千块钱。在1985年,三千块钱是天文数字,够在县城买两间房了。
可他没犹豫:“行,我这就去筹钱。”
“等等。”李医生叫住他,“我们首长说了,药费部队出一半,剩下一半,算你们欠着,等以后有了再还。”
杨振庄愣住了:“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昨天的那个营长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军官。
“首长!”杨振庄赶紧敬礼——虽然他退伍多年,可军礼还记得。
营长回了个礼:“杨振庄同志,你叔怎么样了?”
“烧退了,医生说挺过来了。”
“那就好。”营长点点头,“药费的事,你别担心。我们部队有规定,对地方上的英雄模范,有救助政策。你叔保护林场工人受伤,属于见义勇为,药费我们承担。”
杨振庄眼圈又红了:“首长,这……这让我怎么报答……”
“不用报答。”营长拍拍他的肩膀,“你们把林区护卫队搞好,保护好乡亲们,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报答。对了,我姓王,王铁军。以后有啥困难,直接来找我。”
“王营长,谢谢您!”杨振庄握着王铁军的手,久久不放。
赵老蔫在医院住了半个月,终于康复出院。出院那天,王铁军还特意派车送他回靠山屯。
回到屯子里,全屯子的人都出来迎接。大家早就听说了赵老蔫的事,都说他命大,遇到了贵人。
赵老蔫虽然身体虚弱,可精神头很好。他握着杨振庄的手,老泪纵横:“振庄,要不是你,老叔这条命就没了……”
“老蔫叔,您别这么说。”杨振庄说,“您是咱们的主心骨,您要是倒了,护卫队就散了。往后您好好养着,养殖场、护卫队的事,有我们在。”
从这天起,杨振庄和部队的关系密切起来。王铁军经常派人来靠山屯,指导护卫队训练,还送来了不少装备——旧军装、旧军靴,甚至还有几把淘汰下来的半自动步枪。
“这些枪虽然老了,可还能用。”王铁军说,“给你们护卫队用,比放在仓库里生锈强。”
有了部队的支持,护卫队如虎添翼。训练更严格了,装备更精良了。杨振庄还从部队请了教官,教队员们格斗、射击、战术。
靠山屯的名声也越来越响。周边屯子的人都说,靠山屯有个杨振庄,不仅带着大家搞养殖致富,还组建了护卫队,连部队都支持。
可树大招风。靠山屯的名声,也引来了一些不怀好意的人。
五月初,一个陌生人来到靠山屯,说要见杨振庄。
这人四十来岁,穿着西装,拎着皮包,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他说自己是南方来的老板,姓钱,想跟杨振庄谈生意。
“杨老板,久仰大名。”钱老板很客气,“我听说您这儿养殖搞得很好,特别是黄喉貂,品质一流。我想跟您合作,把貂皮卖到香港去。”
杨振庄很警惕:“钱老板,我们的貂皮已经有销路了,不劳您费心。”
“价格好商量嘛。”钱老板说,“香港那边,一张上等貂皮能卖到一千五。我给您八百,怎么样?”
八百?杨振庄心里一动。现在他卖貂皮,一张五百多。要是能卖到八百,利润翻一番。
可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个钱老板,来得太突然,条件太好,让人不放心。
“钱老板,这事我得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呀!”钱老板急了,“杨老板,我是诚心跟您合作。这样,我先付定金,十万块!够诚意了吧?”
十万块定金?杨振庄更觉得不对劲了。
“钱老板,您这么着急,是不是有什么事?”
钱老板脸色变了变,随即又堆起笑容:“没……没什么事。就是香港那边催得紧。杨老板,您要是同意,咱们现在就可以签合同。”
杨振庄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钱老板,您不是香港老板吧?您到底是干什么的?”
钱老板脸色一僵:“杨老板,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杨振庄站起来,“您要是真心谈生意,我欢迎。可您要是想耍什么花招,对不起,找错人了。”
钱老板也站起来,冷笑:“杨振庄,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实话告诉你,我看上你的养殖场了。要么合作,要么……你就别想在这儿混了!”
“威胁我?”杨振庄笑了,“钱老板,你可能不知道,我杨振庄最不怕的就是威胁。请吧,不送。”
钱老板狠狠瞪了他一眼,摔门走了。
王建国担心地说:“振庄哥,这人来头不小,会不会……”
“不怕。”杨振庄说,“建国,你去打听打听,这个钱老板到底什么来路。我总觉得,他背后有人。”
王建国去打听了。三天后,带回来一个消息:这个钱老板,真名叫钱三,是南方一个走私团伙的头目。他们专门走私珍稀动物皮毛,这次是盯上了杨振庄的黄喉貂。
“振庄哥,麻烦了。”王建国说,“我听说,钱三那伙人,手黑得很。他们要的东西,没有弄不到手的。”
杨振庄点点头:“我知道了。建国,加强护卫队的警戒。特别是晚上,多派几个人值班。”
“明白。”
可杨振庄没想到,钱三的动作这么快。
当天晚上,养殖场就出事了。不是黄喉貂被偷,是貂舍被人下了毒。幸亏发现得早,只有两只貂吃了有毒的食物,被赵老蔫用土法子救了回来。
“这是警告。”赵老蔫脸色铁青,“振庄,钱三这是告诉你,他能下毒,也能偷。你要是不合作,他就让你血本无归。”
杨振庄咬着牙:“老蔫叔,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你打算咋办?”
杨振庄想了想,拿起电话,打给王铁军。
“王营长,我是杨振庄。有件事,想请您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