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外,四季如春,长廊两侧灵花盛放,温暖的风穿过宫墙,送来阵阵清香。
然而,一道与这份宁静格格不入的大嗓门,却从远处传了过来。
“娥姁!娥姁,朕来看你了!”
“娘子!吕小鸡!!!老婆啊,你倒是应朕一声!”
声音越来越近,一声比一声亲热。
沿途宫人纷纷退到长廊两侧,低头行礼,没有一个敢抬头。
几名年轻宫女脸颊涨红,嘴唇抿得死紧,肩膀一下一下地发抖,显然憋笑憋得极其辛苦。
年长宫人则目不斜视,只要她们装作没有听见,人皇天帝便没有在皇宫里扯着嗓子喊老婆。
这种场面,宫中之人早已有了经验。
李太苍平日走在宫中,自有一股令众生敬畏的人皇威仪,百官远远看见他的仪仗,隔着几座宫殿便会整理衣冠。
只有惹吕雉生气时,他才会像现在这样,隔着大老远便“娘子”“老婆”地乱喊。
喊得越亲热,惹出的事情越大。
若连“吕小鸡”都叫出来了,那便说明皇后娘娘这次生的还是一场很难哄好的大气。
椒房殿内,吕雉端坐主位。
她穿着一袭深色宫装,衣襟、发髻整理得一丝不苟。
手中放着一卷尚未看完的诸域刑律,旁边还堆着各地送来的刑狱卷宗与官员名册。
那张冷艳面孔上看不出半点喜怒,殿内温度却已经降得令人心惊。
明明是四季如春的椒房殿,此刻却仿佛突然坠入寒冬,连窗外吹进来的暖风都染上了冷意。
侍立在殿中的宫人全部低着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熟悉吕雉的人都知道,她极少大吼大叫。
越是愤怒,她说话越轻,越是生气,她的神情越平静,那双狭长尊贵的凤眼,此刻便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柄寒刃。
她只需淡淡看过去一眼,便能让人主动回想自己最近究竟犯了什么错。
殿外再次传来李太苍的声音。
“娥姁,朕知道你在里面!娘子,开门啊!你最爱的夫君回来了!”
吕雉微微闭上眼睛,眉心轻轻跳动了一下,那张冰冷面孔上,也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无奈与尴尬。
这个男人究竟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诸天共尊的人皇天帝?!
殿内宫人将头埋得更低。
她们很想立刻消失,又怕现在出去,正好撞上那位一路喊着“老婆”的人皇天帝。
吕雉睁开凤眼,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慌。
“都退出去!!”
“是,娘娘。”
宫人们如蒙大赦,躬身行礼以后迅速退下。
最后一名宫女刚刚退出大殿,殿门便传来一声巨响。
咚!
李太苍一脚踢开椒房殿大门,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眼便看见端坐在主位上的吕雉。
李太苍仿佛根本没有感受到殿中的寒意,脸上立刻露出灿烂笑容。
“哈哈,娘子,原来你在这里啊!让朕一通好找。来来来,数个时辰不见,朕可想死你了,先让朕亲一口!”
吕雉冷冷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
李太苍毫不在意,张开双臂便朝她抱去。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吕雉周身猛然展开一层大道力场。
森冷气息横扫大殿。
无数法则在她身前层层交织,将方寸之间化作一道难以跨越的屏障,显然不准备让李太苍再靠近半步。
李太苍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周身诸天万法道悄然流转,那足以震退无数强者的大道力场顷刻消融。
吕雉眼神更冷。
李太苍已经顶着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意,强行来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抱入怀中。
吕雉用力挣了一下。
没挣开!!
纵然吕雉已经拥有了天至尊九重修为,可在实力上,又怎么可能敌过这个古今往来诸天宇宙第一人?
此刻,这位古今往来诸天宇宙第一人的双臂牢牢圈住她的腰,根本不给她脱身的机会。
在修为上强硬得不讲道理以后,这位人皇天帝下一刻便彻底丢掉了威严。
他低下头,直接将脸埋入吕雉怀中,还故意深深吸了一口气。
“娘子啊,老婆啊,你身上怎么这么香?朕一闻到你的气息,连批了一天奏折的疲惫都没了。”
吕雉低头看着埋在自己怀中装死的男人。
她被这股无赖劲气得冷笑,最后竟真的笑出了一声。
“呵呵!!臣妾今日算是知道,霍去病为何能有那副恶少性子了。原来是陛下亲手教出来的。他若再跟着您学上几年,帝都怕是都不够你们两个人折腾。”
李太苍不回答,头也不抬。
他只是将吕雉抱得更紧了些,摆明了要将装死进行到底。
“娘子,朕发现你最近又漂亮了。比朕初遇你时还漂亮。别说一个刑部尚书,就算十个刑部尚书加在一起,也没有朕的娥姁重要。”
吕雉闭上眼睛,缓慢地做了几次深呼吸。
随后,她仰头长叹。
这一刻,她竟认真思考起自己当初究竟是怎么看上这个男人的。
他在诸天宇宙面前,是威压寰宇的人皇天帝,在朝堂上只需一个眼神,便能让无数重臣噤若寒蝉。
可一回到她面前,什么威严,什么体面,什么脸面,统统都能扔到一边。
如今抱着她不肯松手,还将头埋在她怀里装死,哪里有半分人皇天帝的样子?!
与无赖、流氓又有什么区别?!!
……
事情还要从数个时辰以前说起。
吕雉答应暂领刑部以后,便没有将此事当作李太苍一时兴起的安排。
当夜,她便命人送来皇庭旧法、各域刑律、重大积案名册与刑部官员履历。
为了尽快接手刑部,她几乎一夜未眠。
除去被李太苍耽误的那段时间,她一直都在翻阅卷宗,了解刑部积弊。
哪里积压的案件最多,哪些地方的刑律与皇庭旧法冲突最严重,刑部各司之中,又有哪些官员能力不足,或与地方宗门、世家牵连过深。
她一项一项看,一件一件记。
天亮以后,吕雉已经根据刑部眼下的问题,想出了数种整顿方案。
先清查重大积案,再整顿刑部内部,等刑部上下能够正常运转,便开始处理各域法度冲突。
一批批值得信任的人,也已经被她派了出去,暗中查验刑部各司与地方刑狱的真实情况。
她甚至亲自放出消息,宣布自己即将暂领刑部尚书。
此举既是让百官提前有所准备,也是给某些心中有鬼的人提个醒。
皇后即将进入刑部,谁手中压着冤案,谁曾包庇豪强,谁又借法度漏洞谋取私利,都该好好想想自己能否承受她的追查。
为了此事,吕雉搜肠刮肚,忙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就在她对着卷宗冥思苦想,准备拟定接手刑部后的第一道命令时,一名宫人匆忙走入椒房殿。
“娘娘,无疆殿刚刚传出旨意,新任刑部尚书已经定下了。”
吕雉没有抬头,随口问道:“何时让本宫过去?”
那名宫人脸色发白,迟迟不敢回答。
吕雉终于抬起凤眼。
“说。”
宫人立即跪下,硬着头皮禀报道:“回娘娘,新任刑部尚书名叫韩非。”
吕雉看了她片刻。
“你再说一遍。”
宫人额头贴地,声音都开始发颤。
“陛下已经任命韩非为刑部尚书,主持刑部事务,梳理诸天法度。”
吕雉第一反应便是不信。
李太苍昨夜为了让她答应去刑部,连色相都出卖了,好不容易才将她哄好。
堂堂人皇天帝,总不至于只过一夜便朝令夕改。
“去无疆殿问清楚。”
“是。”
第一名宫人刚刚退下,第二名宫人便捧着一份正式旨意进入椒房殿。
“娘娘,无疆殿旨意已经送出。”
吕雉接过旨意,展开以后看了许久。
韩非出任刑部尚书,主持诸天法度,兼任内阁大学士。
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的脸色也一点点冷了下来。
李太苍将刑部尚书给了韩非。
这件事本身,她并非不能接受,若韩非真有足够的能力,由他主持刑部,吕雉反而能轻松许多。
真正令她恼火的,是李太苍从头到尾没有派人通知她一句。
她已经调人、查案、放出消息。
整个帝都都知道皇后即将暂领刑部,现在她连刑部大门都没有踏进去,尚书的位置便换了人。
她所做的一切准备,仿佛成了一场笑话。
吕雉将旨意放在桌上,轻声问道:“陛下如今何在?”
一名宫人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回答:“听说陛下昨夜本在苏贵妃的寝宫留宿。”
吕雉凤眼微眯。
“继续说。”
宫人咽了一下口水。
“据说陛下的衣服都已经解开一半,又突然从床榻边起身,连鞋都穿反了,一路赶回无疆殿,只为召见那位韩非先生。”
吕雉听完,缓缓放下手中的卷宗。
殿内再也没有人敢说话,也正是在那一刻,四季如春的椒房殿开始一点点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