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之上,不过眨眼工夫——驱魔人喉间一凉,当场毙命;胡铁花左臂齐肩而断,惨嚎未尽;张良被白亦非飞起一脚踹中胸口,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砸在青石路沿,咳出一口猩红。
官道侧畔,林影疏落处——甄宓被数名护卫紧紧围在中央,目光紧锁前方战局。
那些人出手如雷、步履如风,举手投足间皆裹着凛冽杀意。她心口发紧:若这群江湖巨擘掉头来追她,怕是刚踏出新郑城界,便已尸骨无存。
她侧首问身旁的刘护卫:“刘叔,您能压得住他们?”
刘护卫额头沁汗,连连摆手:“小姐莫问……那边随便拎出一个,都是先天巅峰的硬茬;那穿红衣的冷面郎君,更是半步天人境——我?怕是连他三招都扛不过。”
“半步天人境?!”
甄宓指尖一颤,心头剧震。她万没料到,这等只存于族中秘典里的绝顶人物,竟会被人堵在荒郊围杀。
她家世代经营豪阀,父亲曾散尽千金遍邀高人,却连一位半步天人境的影子都没见着。
嗖——!
苏子安身形一闪,已稳稳立于一株老槐树冠之间,袍角微扬,目光如鹰隼般掠向战圈。
他略一蹙眉:“啧,白亦非怎会在这儿?难不成卫庄他们早埋伏在新郑城外,专候他入瓮?”
“好险,幸亏顺路绕这一趟,不然真白跑雪衣堡了。”
官道中央,刀光剑影炸开一片血雾——卫庄率十余人围攻白亦非,招招搏命;远处枯木旁,甄宓与护卫静观其变;树梢之上,苏子安负手而立,神情淡漠,袖口随风轻晃。
“主人当心!”
激斗正酣时,百毒王瞳孔骤缩,猛扑向前,以身作盾挡在天泽身前——
滋!
长剑贯胸,血珠顺着剑尖滴落。
“百毒王——!!”
天泽目眦尽裂,六根骨链狂舞如怒龙,挟着滔天恨意直取白亦非咽喉!
他麾下四将,如今只剩无双鬼一人尚在喘息:焰灵姬早被武威侯强掳而去;驱魔人一照面便横尸当场;百毒王为护主送命……
“你们——全该碎尸万段!”
白亦非双剑翻飞,身法快得只余残影,所过之处,血雨纷洒。
他自己亦伤痕累累——肩胛斜劈一道深口,后背衣衫尽裂,左臂垂软无力,手中白剑早已脱手坠地。
卫庄虽逊他一筹,但鬼谷双剑诡谲难防,韩非剑魂飘忽如魅,天泽更似疯虎搏命……这场围杀,早不是碾压,而是拿命换命的死磕。他得先清掉这些缠人的“蚁群”。
胡铁花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捂住断臂创口,血从指缝汩汩涌出。他眼见白亦非提剑转向楚留香,嘶嘶力竭吼道:
“老臭虫!死公鸡!快退——他不是人!”
“聒噪!”
寒光一闪,白亦非指尖凝冰,一杆晶莹剔透的冰矛破空激射!
“呃——!”
胡铁花根本来不及闪避,冰矛自左胸贯入,直透后背,钉入泥土。
噗!咳……咳咳!
他蜷身呕出大口暗红血沫,胸口冰刺森然,寒气正一寸寸蚕食他的体温与生机。
“胡铁花——!”
“花蝴蝶!!”
楚留香与姬冰雁同时失声,眼眶瞬间赤红。
那一矛穿心,再无转圜。
“杀!”
“替花兄——偿命!!”
两人双目通红,拔剑怒冲,剑锋带风,杀意冲霄。
胡铁花是他们打赤脚起就滚泥巴长大的兄弟,谁也没想到,他会倒在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寒国边野。
树冠之上,苏子安俯视着下方血火交织的修罗场,低笑一声:“打吧,再狠些……白亦非倒真没让人失望——三条命,一条残,若再宰了楚留香那个假太监,倒值得我喝一盏庆功酒。”
他懒懒倚着树干,袖手旁观,兴致盎然。
除非卫庄命悬一线,否则他绝不出手。
至于其余围杀者?
除卫庄外,楚留香等人尽数伏诛,他只会拍掌叫好。
此刻——甄宓怔怔仰头,望着树上那人,脑子嗡嗡作响。
她方才站得腿酸,正坐在一段半朽枯木上歇息,抬眼却猝不及防撞见枝桠间凭空多出一人。
无声无息,如鬼似魅。
连环护卫竟毫无察觉……他是怎么攀上来的?
“刘叔!树上有人!”
“什么?护主小姐!”
刘护卫惊得脊背发凉,猛地抬头,一眼瞥见苏子安立于高枝,当即抽刀横挡,其余护卫迅疾合围,将甄宓严严实实护在中心。
苏子安随意扫了眼底下数十人,神色倦怠,毫不在意。
一群跳梁之辈罢了。
倒是那枯木上坐着的姑娘,倒是亮眼——素白裙裾贴身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段,乌发如瀑垂落肩头,一张脸清丽得挑不出瑕疵:鼻尖小巧,唇色娇艳欲滴,一双眸子水润灵动。唯独胸前略显单薄,起伏平缓。
他略一忖度:大约是年纪尚轻,尚未长成。
半个时辰后——卫庄单膝跪地,长剑拄地支撑身体;盖聂背靠断碑,肩头插着半截断刃;其余众人或躺或伏,血染黄土。
白亦非亦摇摇欲坠。
他浑身浴血,衣袍尽被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真成了件“血衣”;左臂软塌塌垂着,鲜血一路淌至指尖,滴答、滴答砸在尘土里;手中白剑早已不知去向。
他抬起枯瘦手指,缓缓抚过自己骤然苍老的脸颊——为屠尽这群人,他不惜催动禁术。
术成之刻,二十年吸阴炼血、维持青春的根基,轰然崩塌。
心血,付诸东流。
“你们……全都该死!”
刺啦——!
“呃啊!”
寒光乍起,白亦非长剑如电,直贯姬冰雁心口。
姬冰雁仰面栽倒,喉头一哽,连惨叫都只迸出半声,便再无动静。
“死秃子!”
楚留香扑跪在地,双目赤红,死死盯住白亦非,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
胡铁花没了,倒在血泊里,胸口塌陷;姬冰雁也没了,躺在三步之外,胸膛上插着那柄冷得瘆人的剑。
两个肝胆相照的兄弟,一个时辰内全断了气。
苏蓉蓉她们早在一年前就杳无音信,自此,他孤身一人,像被抽了筋骨、剜了心肺,空剩一副皮囊,在江湖上飘荡。
卫庄单膝撑地,左臂垂落,血顺指尖滴成串;盖聂拄剑喘息,肩胛处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正汩汩冒血;天泽半伏于地,嘴角溢黑血;韩非靠墙而坐,逆鳞剑横在膝上,剑身蛛网般的裂痕不断蔓延,嗡鸣微弱,几近断魂——剑魂已哑,人也快油尽灯枯。
十多人围杀白亦非,四具尸首横陈,两人昏死不醒,余者皆负重伤,连抬手都颤。
砰!
一声闷响炸开,无双鬼的颅骨在白亦非脚下碎成齑粉,脑浆混着血浆溅上青砖。
他缓缓环视一圈,目光扫过卫庄、盖聂、天泽、韩非……冰冷如霜刃刮过皮肉。
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活。
“完了……”韩非咳出一口暗红血沫,声音嘶哑,“卫庄,还有转机吗?”
他指尖发青,掌心发凉,生命力正从指缝里飞速漏走——今日若不死于白亦非剑下,怕也撑不过三年。
卫庄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只牵动额角一道新绽的血口。
问他办法?
他自己五脏移位,经脉寸断,连站都站不稳,哪来的翻盘之策?
他摇头,嗓音沙哑如砂纸磨石:“没有。”
盖聂咬牙撑剑起身,天泽拖着残腿硬挺直腰——白亦非已迈步而来,他们宁可迎锋而死,也不肯跪着求生。
就在此时——张良猛地睁眼,呛出一口淤血,挣扎坐起。他扫过满地狼藉:卫庄瘫坐、盖聂摇晃、天泽咳血、韩非面如金纸……脸色骤然灰败。
“韩非!”他嘶声低吼,“我早警告过你——绝不能动白亦非!你偏不信!现在呢?我们全要陪葬!连秦王嬴政,也活不过这个月!”
韩非喘着粗气,咳得肩膀耸动:“咳……咳咳……我……错了。真没想到,他强得……不像人。”
白亦非缓步上前,剑尖垂地,拖出一道细长血线。他淡淡开口:“谁还有话,趁早说。”
张良眼珠一转,压低嗓音,阴恻恻道:“白亦非,你不敢杀我们——尤其不敢动卫庄。你可知他是谁?大魔王苏子安的小舅子!你若敢伤他一根汗毛,大隋天人境高手顷刻便至,寒国寸土不留,你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他还没活够。
全家被屠的血债未偿,姬无夜一日不死,他阖族冤魂便一日不得安息。
眼下,卫庄是他唯一能攥住的救命稻草——只要亮出这层身份,白亦非必投鼠忌器;卫庄若念旧情,或许还能拉他们一把;他自己,至少能多活一天。
“大魔王苏子安?小舅子?”
白亦非脚步一顿,目光倏然钉在卫庄脸上。
难怪紫兰轩有大隋铁骑日夜巡守;难怪卫庄能调兵两万如臂使指……
紫女?皇妃?
她竟是卫庄亲姐?
他心头一沉。
苏子安此人,不可撼动。
若真杀了卫庄,大隋天人境强者必踏破寒国山河,天涯海角,追杀到底。
天泽瞳孔骤缩,惊愕难掩——他早知紫女是苏子安枕边人,却不知卫庄竟是她亲弟!
小舅子?一步登天!
有苏子安罩着,有大隋撑腰,天下九成势力,连呵斥他一声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