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如意继续说:“明清啊,农民的身份与土地的关系、技术与销售,这几个困扰了咱们几十年的老大难问题,在这里算是真正找到了破局之道。”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华明清:“农业必须走知识化、集约化、产业化、专业化的道路。这条路一旦走通,将来这些‘农业产业工人’的日子,恐怕要比城里工厂的工人还要好过几分。我已经看到苗头了。”
说到这里,莫如意话锋一转,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开来:“当然,琼花市的农业也不是尽善尽美。剩余劳动力怎么转化?产业工人怎么培训?新农村建设中的文化生活怎么搞?还有农民普遍文化水平不高,怎么发展高端农业?不过这些问题我不担心,既然起了头,就像这庄稼一样,一步步总能长起来。”
华明清笑了笑,适时地来了一剂清醒剂。
“莫省长,在全省推广的事,我建议还得等时机。一个市,先搞一两个县试点比较稳妥。”华明清缓缓说道,“琼花市初期的农业农村改革,那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三个试点县,部里当初批了五个亿,实际上我们琼花市自己配套砸进去了十五个亿。”
他看着远处:“您现在看到的动物医院、植物医院,看着像样了,但这可是烧钱的大头。琼花市计划还要再投十五个亿,主要就为了这两个医院,提高帮老百姓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只有这样,才勉强符合发展要求。”
华明清看了一眼农业农村部副部长庚嘉映,继续说道:“而且今后几年,还得按计划按比例投入。高效农业、生态农业,都需要技术保障。没有这个保障系统,出了问题,是天灾还是人祸,谁也说不清。这一块原先什么样,考察组的同志都见过,根本适应不了现代生产。莫省长,如果全省同时铺开,这资金投入可是个天文数字啊。庚部长在这里,我也斗胆问一句,部里能批多少配套资金?”
莫如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目光炯炯地看着华明清:“你考虑投入问题,那我问你一句,琼花市这样的投入,值不值?”
“值!当然值!”华明清回答得斩钉截铁,“莫省长,我们投的是保障系统,不是生产发展资金,占总产值的比重很小,根本不值得一提。今年琼花市农业产值,仅指外销这一块,就能突破千亿。四家农工商联合公司,去年每家都破了百亿,今年翻一番,一点问题没有。”
莫如意听罢,长叹一声,感慨万千:“说到底,是我们以前对农业投入太少了。只知道索取,投入微乎其微,才有了现在的‘三农’问题。一产永远是一产,具有不可替代性。无农不稳,谁都懂,但落实起来太难。这都是片面追求Gdp惹的祸。”
庚嘉映也点了点头,附和道:“所以,琼花市树立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榜样。对农业农村的投入,不仅是保障系统,科研、基础人才都需要投,这是民族的长远战略。以前是以农养工,其实农业养活了全国各行各业。现在,该反哺农业了。上面正准备免征农业税,安海市也开始了务农补助。一个地方的发达,不该只看高楼大厦,还要看农村基建,看农民口袋。通过这几天的考察,我认为琼花市的方案值得认真总结,在适当的地市推广。”
教育部副部长潘新宇与华明清的交流则显得更为学术和理性。
在会议室里,潘新宇推了推眼镜,翻看着手中的报告:“明清,琼花市的教育改革方案有积极的一面。在解决基础性问题上,比如如何提高教师水平、完善规章制度、平衡教育资源,这些探讨很有益,作为试点市完全可以操作。但深度还不够。”
他合上文件夹,目光锐利:“教育改革涉及顶层设计。如何从应试教育向素质教育过渡,目前还没找到合适的考核办法。这是一个大系统工程,涉及高校招生等方方面面。我们的教育基础设施还落后,增加投入是必须的,但不是每个地市领导都有这样的魄力。这需要在国家层面立法。‘再穷不能穷教育’不能只是口号,琼花市在这方面走在了前面,但路还很长。”
相比之下,卫生部专家组组长阚永国的态度则显得微妙得多,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谨慎。
他主动找到华明清,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他对考察结果表示满意,毕竟琼花市的数据硬邦邦,汇报也实事求是。从解决“看病难、看病贵”来看,琼花市的方案确实有成效。
但问题在于,这方案动了太多人的奶酪。
制药企业与经销商的利益被挤压,制造商直接与ZF招投标机构对接,中间商失去了生存空间。这对依靠差价生存的经销商来说,是致命的打击。阚永国是学者,但学者不是生活在真空里。卫生部目前的困境他心知肚明,付兴国被双规,李昌豪被转捕,中层干部人人自危。
他现在无法确定卫生部的下一步走向,所以与华明清的交流仅限于礼节性,对于试点市、改革方案等敏感问题,他闭口不谈,只是打着太极。
华明清理解他的处境,没有为难他。他知道,真正的决战在论证会,那才是决定方案命运的战场。李家虽然倒台了,但反对改革的势力盘根错节,不止李家一家。李家坍塌,有杀鸡儆猴的意味,让其他家族收敛,但并未根除。
这方面,有必要再找刘根芳聊聊,让他有备无患。
四月二十八日晚,琼花宾馆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农业农村部副部长庚嘉映、教育部副部长潘新宇、Jh省副省长莫如意、楚兴学四位部级领导出席了欢送宴会。
楚兴学的到来颇耐人寻味。之前卫生部打压琼花市时,他明哲保身,躲得远远的。现在看琼花市似乎赢了阶段性胜利,他又敢于表态了,匆匆赶来站台。
胡安邦代表市委市府致辞,场面热烈。庚嘉映、潘新宇、莫如意都发表了讲话,充分肯定琼花市的改革成绩。阚永国很聪明,借口身体不适,拒绝发言,只是端着酒杯微笑。
四月二十九日上午,考察组相继离开。
送走客人后,华明清回到了办公室,立刻分别找了钟根成、李侯君、刘根芳谈话,部署赴YJ参加论证会的事宜。
刘根芳显得有些轻松,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华书记,现在大势已定,我估计论证会不会有多大阻力了。”
华明清摇摇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刘根芳的内心:“根芳,你还是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你以为反对我们的就一个李家吗?那就错了。李家只是代表之一。阚永国没表态,就说明对方没放手。关于医疗改革的较量,现在才真正开始,前面不过是序曲。论证会上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而低沉:“从现在起,要多一些正面报道,舆论上要先造势。另外,把具体情况向章思源先生汇报一下。去YJ城的人员要确定下来,做好准备。任何轻视、麻痹的思想都要不得。”
刘根芳听得后背发凉,冷汗瞬间浸湿了衬衫。他意识到自己差点因小胜而忘乎所以,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他郑重地点头,声音有些发颤:“华书记,我明白了。我有信心完成工作。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再想暗箱操作已经不可能了。我们就等好消息吧。”
三十号上午,Jh省府省长办公会。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华明清坐在角落里,神色淡然。他在开会前就已经拿到了议程。今天有两个看点:一是朱百胜以省长助理身份首次参会;二是郑卫国终于说服了张天佑,敲定了国企改革方案,而琼花机械厂被推到了前台。
省审计局局长肃方伦也列席了会议,他多了一个身份,省府副秘书长。
郑卫国主持会议,目光扫过全场,开门见山:“同志们,第一个议程,欢迎朱百胜同志以省长助理身份参会。”
掌声雷动,朱百胜微微颔首致意,神色沉稳。
郑卫国接着说:“今天的第二个主题,是国企改革。去年下半年,我们将三家亏损严重的企业划给琼花机械厂代管。亮点大家都看到了,三个月止亏。但要大发展,还不行,根本问题没解决。”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有人指出,资产不明晰、责权利不清是根本制约。今天的方案是:这几家企业直接划给琼花机械厂,作为下属企业管理,人事任免权归琼花机械厂。大家发表意见。”
张元龙率先表态,声音洪亮:“我赞同。一不造成国资流失;二琼花机械厂有资金技术优势;三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不过,为了不亏待琼花机械厂,我建议审计一下,画个句号再交过去。”
孟咸霖紧随其后:“我赞同张元龙同志的提议,支持郑省长的方案。”
三位大佬意见一致,其他副省长自然没有异议,方案顺利通过。
郑卫国趁热打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又将另外三家亏损企业一并划给了琼花机械厂。
朱百胜趁机抛出筹码,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省长,这六家企业,我建议三年内不向省府缴纳利润,利润用于企业自身发展和改善职工福利。”
张元龙爽朗一笑,挥了挥手:“完全没问题!最近三年我们每年帮他们填窟窿都花了不少钱。现在你们接过去,省府甩掉包袱,绝无非分之想。”
此时的朱百胜,掌控着Jh省国企的旗舰,话语权今非昔比。会议迅速形成决议,省审计局会后立即进驻审计。
华明清在会上基本保持沉默,像个观众一样观察着众人的表演,心中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棋局。
会后,郑卫国叫住了华明清,两人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明清,汉州市的事,我下定决心了。”郑卫国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狠劲,“要拿下汉州,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华明清分析道:“郑省长,琼花市的熟手差不多了,这次再抽调三个,琼花市的班子就要稳一稳了。”
郑卫国点头:“琼花市的工作基本路上路了,只要不瞎折腾,速度不会慢。这次你推荐的朱祥瑞、徐明洲二位同志,我很满意。就是欧阳辉担任书记,不知道他把握大局的能力怎么样?”
“问题不大。”华明清自信地说,“汉州的问题,只要省委省府下决心,纪委、政法委全力支持,应该没问题。资源型城市搞不好,百分之九十是因为腐败。挖出几个毒瘤,天就亮了。”
郑卫国笑问:“这么简单?”
“复杂问题简单处理,效果更好。”华明清目光深邃,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没必要理会那些腐败分子的具体分赃,见一个抓一个。更多精力要放在发展上。发展了,社会稳定才有基础。让老百姓看到希望,维稳工作自然好做。当然,班子团结很重要。一把手有没有大局观,心智正不正,心态稳不稳,决定了班子好不好掌控。这可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