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正怔在原地,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皇帝要见他?
他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商人,即便在建韵公主的引荐下混入了军里,也不至于惊动九五之尊。除非——
除非皇帝已经知道了什么。
陆炳收起圣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赢先生,请吧。”
李娇倩紧张地抓住赢正的衣袖,低声道:“小心。”
赢正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然后对陆炳笑道:“陆指挥使稍等,容我换件衣裳。”
“不必了。”陆炳抬手拦住他,“陛下等着呢。”
语气不容置疑。
赢正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点了点头:“那便走吧。”
他跟着陆炳走出军营,外面停着一辆黑漆马车,车厢四周挂着厚重的帷幔,将里面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两名锦衣卫上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赢正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车厢。
车门关上,车厢内一片昏暗。他感觉到马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梳理可能面对的情况。
第一种可能:皇帝真的只是听闻了他的“奇术”,想要见识一番。这种可能性最小,因为以皇帝的尊贵,不会轻易召见一个无名之辈。
第二种可能:建韵公主向皇帝透露了他的身份和能力,皇帝想要重用他。这种可能性存在,但风险极大——一旦皇帝知道他来自未来,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种可能:王崇古或者恭亲王在皇帝面前告了他一状,皇帝要拿他问罪。这是最坏的情况。
赢正摸了摸藏在靴筒里的匕首,心中有了计较。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阳光刺目,赢正眯起眼睛,看到面前是一座巍峨的宫殿,红墙黄瓦,气势恢宏。
“请随我来。”陆炳走在前面,步伐沉稳有力。
赢正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廊。沿途遇到的宫女太监纷纷低头避让,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终于,陆炳在一座大殿前停下了脚步。
“陛下就在里面。”陆炳侧身让开,“赢先生,请。”
赢正抬头看去,只见殿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乾清宫”。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大殿内空旷而幽深,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龙椅上端坐着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便是当今天子,嘉靖皇帝朱厚熜。
赢正跪下行礼:“草民赢正,叩见陛下。”
“平身。”嘉靖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赢正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嘉靖皇帝打量了他半晌,忽然开口道:“朕听说,你会仙术?”
赢正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说笑了。草民不过是略懂一些机关巧术,并非什么仙术。”
“哦?”嘉靖皇帝挑了挑眉,“那日在王崇古府上,你凭空消失,又是怎么回事?”
果然。
赢正深吸一口气,知道瞒不过去了。他索性坦白道:“回陛下,草民确实有一些特殊的本领,但并非仙术,而是……而是来自异域的一种隐身术。”
“隐身术?”嘉靖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是何异域?”
“远在万里之外的一个小国,名为‘扶桑’。”赢正随口编了个谎话,“草民年轻时曾游历四方,在那里学得了一些奇技淫巧。”
嘉靖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目光仿佛能看穿人的灵魂,让赢正感到一阵莫名的压迫感。
良久,嘉靖皇帝才缓缓开口:“朕不管你是从哪里学的,也不管你是什么人。朕只问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可愿意为朕效力?”
赢正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皇帝召见他,是为了追究他在王崇古府上的所作所为。却没想到,皇帝竟然是想招揽他。
“陛下……”赢正迟疑道,“草民不过是一介布衣,何德何能……”
“你不必自谦。”嘉靖皇帝打断他,“朕已经听建韵说了,你在军中献上的那些火器图纸,威力惊人。若是能大规模制造,我大周军队必将所向披靡。”
原来是因为这个。
赢正心中了然。建韵公主将他献上的火器图纸呈给了皇帝,皇帝看到了其中的价值,所以才想将他收入麾下。
“草民愿意为陛下效劳。”赢正躬身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草民有个不情之请。”
嘉靖皇帝眉头微皱:“说来听听。”
“草民希望陛下能彻查王崇古通敌一案。”赢正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王崇古身为兵部尚书,却暗中勾结突厥,意图谋反。若不及时铲除,必成大患。”
嘉靖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可有证据?”
“暂时还没有。”赢正坦然道,“但草民已经有了线索。只要给草民三天时间,定能找到确凿证据。”
“三天?”嘉靖皇帝冷笑一声,“你可知王崇古是朝廷重臣,若无真凭实据就贸然指控,便是诬陷大臣,按律当斩!”
“草民明白。”赢正毫不退缩,“所以草民恳请陛下给草民三天时间。若三天后草民拿不出证据,甘愿受罚。”
嘉靖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好!有胆识!朕就给你三天时间。”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朕也不能让你空着手去查案。陆炳——”
“臣在。”陆炳从殿外走了进来。
“你带一队锦衣卫,配合赢正调查此案。若有需要,可先斩后奏。”
陆炳微微一怔,随即抱拳道:“臣遵旨。”
赢正心中大喜,连忙跪下谢恩:“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嘉靖皇帝摆了摆手,“朕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赢正和陆炳退出乾清宫,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恭喜赢先生。”陆炳的语气依然冷淡,但比之前少了几分敌意,“能得到陛下的信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多谢陆指挥使。”赢正笑了笑,“以后还要多多仰仗陆兄。”
陆炳没有接话,而是话锋一转:“你说有线索,是什么线索?”
“京郊翠云山,白云观。”赢正压低声音道,“王崇古在那里有一间静室,里面很可能藏着他通敌的证据。”
陆炳眼中精光一闪:“白云观……那地方我去过,确实有些古怪。”
“哦?陆兄也觉得古怪?”
“嗯。”陆炳点了点头,“那道观里的道士,一个个孔武有力,走路带风,分明都是练家子。而且观主与王崇古来往密切,每月都要进城几次,每次都直奔尚书府。”
“这就对了。”赢正越发确信自己的判断,“三日后是太上老君诞辰,白云观会举办盛大法会。我打算趁那天潜入静室,寻找证据。”
“我陪你一起去。”陆炳毫不犹豫地说道。
赢正有些意外:“陆兄愿意帮忙?”
“陛下让我配合你查案,我自然要尽心尽力。”陆炳淡淡道,“况且,我也想看看,那王崇古到底在搞什么鬼。”
两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宫门口。赢正停下脚步,对陆炳抱拳道:“既然如此,三日后午时三刻,白云观后门见。”
“一言为定。”陆炳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赢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天的经历,简直像做梦一样。他不仅见到了皇帝,还得到了皇帝的信任,甚至有了锦衣卫的协助。
这样一来,扳倒王崇古的希望就更大了。
他走出宫门,正准备回军营,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是建韵公主。
她依然穿着那身男装,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风流倜傥。看到赢正出来,她快步迎了上来:“怎么样?父皇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赢正笑道,“陛下不仅没有为难我,还给了我三天时间查案。”
“三天?”建韵公主皱了皱眉,“时间会不会太紧了?”
“够了。”赢正胸有成竹地说道,“只要能在白云观找到证据,三天绰绰有余。”
建韵公主看着他自信满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赢正耸了耸肩,“大不了就是一死嘛。”
“呸呸呸!”建韵公主啐了他一口,“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赢正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建韵公主看着他爽朗的笑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这个男人,明明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商人,却总能在绝境中找到生机,仿佛没有什么困难能难倒他。
也许,这就是他的魅力所在吧。
“走吧。”建韵公主收回思绪,“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建韵公主不由分说地拉着赢正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出发。马车穿过繁华的街道,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最后在一座古朴的宅院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赢正跳下马车,打量着眼前的宅院。
“我家。”建韵公主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赢正愣了一下,连忙跟了上去。
宅院不大,却布置得十分精致。院子里种着几株梅花,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枝干虬曲苍劲,别有一番韵味。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在水中悠闲地游来游去。
“这是我母妃留给我的宅子。”建韵公主一边走一边说道,“平日里很少有人来,很安静。你可以在这里住几天,避开外面的耳目。”
赢正心中一暖:“多谢公主。”
“不用谢我。”建韵公主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去送死。”
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赢正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干咳了两声:“那个……公主,我……”
“好了,不说这些了。”建韵公主打断他,“我带你去看看房间。”
她转身朝内院走去,赢正跟在后面,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女人,明明贵为公主,却愿意为了他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奔走操劳。这份情谊,他该如何报答?
赢正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王崇古通敌的证据,阻止即将到来的战争。
至于其他的事情,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再说吧。
他加快脚步,跟上建韵公主的步伐,走进了那座安静的宅院深处。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一双阴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那双眼睛的主人,此刻正伏在距此三里外的一座茶楼雅间里。
“亲眼所见?”说话之人一身玄色锦袍,面容隐在纱帘后的阴影中,声音低沉而沙哑。
“回王爷,千真万确。”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将脑袋压得更低,“属下亲眼看到建韵公主将那姓赢的带进了城南的梅苑。那处宅子是先皇后留下的私产,平日里从不住人,今日却忽然开了门,实在蹊跷。”
纱帘后的人沉默了许久。
“建韵……朕的好侄女,什么时候也学会胳膊肘往外拐了?”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面的茶叶,却没有喝,而是缓缓放下。
“那姓赢的今日进了宫,见了陛下,出来时还与陆炳有说有笑。”黑衣人道,“陛下似乎对他颇为信任,还给了他一道便宜行事的口谕。”
“便宜行事?”那人冷笑一声,“我这皇兄,向来多疑寡断,怎的这回这般雷厉风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目光阴沉如水。
“看来,是有人在他耳边吹了风。”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传令下去,让白云观那边做好准备。三日后,本王要给这位‘奇士’备一份大礼。”
“属下遵命!”
黑衣人领命而去,雅间里只剩下那位被称为“王爷”的男人。
他重新坐回椅中,从袖中取出一枚玉扳指,缓缓转动着,口中喃喃自语:
“赢正……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出现,搅了本王的局?”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玉扳指在掌心里硌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也罢。不管你是谁,三日之后,便是你的死期。”
与此同时,梅苑深处。
赢正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他正坐在书案前,摊开一张宣纸,提笔在上面勾画着什么。
建韵公主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看到他专注的模样,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还在忙?”她将碗放在桌角,探头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这是什么?”
“白云观的机关分布图。”赢正头也不抬,“白天那份太简略了,我根据记忆重新画了一份更详细的。”
建韵公主仔细看了看,发现图上不仅标注了建筑布局,还用不同颜色的墨笔画出了巡逻路线和暗哨位置,甚至连换岗的时间间隔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你……”她惊讶地看着赢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猜的。”赢正放下笔,伸了个懒腰,“但凡重要据点,守卫布防都有规律可循。我按照常理推算了一番,应该八九不离十。”
建韵公主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你这个人,总是让人看不透。”
赢正笑了笑,没有接话,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嗯,好喝。”
“那是自然,本宫亲自熬的。”建韵公主扬起下巴,眼里却藏着一些不易察觉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