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柠栀没动脚,折扇向前一扫。
动作很轻,像拂去桌面上一层不存在的灰。
银蓝色的星光从扇骨之间泼出来,无声,无热,甚至没有风。
光穿过碎裂的防弹玻璃,撞上最近的那只铜尸。
没有轰鸣,没有爆破。
铜尸的面部率先融化,铜锈色的硬壳像被沸水浇过的霜,一层一层剥落,露出里面空洞的骨腔。骨腔也在消融,碎成粉末,粉末还没落地就化成了黑灰。
从头到脚,不到两秒。
第二只铜尸刚攀上包厢外墙,星光扫过它的左爪,整条手臂断成齑粉。它的身体失去支撑,从墙壁上滑下去,还没着地就散了个干净。
第三只,第四只……同时消融。
就像四座堆了百年的沙雕,被一阵海浪轻轻抹平。
楼下,十二名黑袍降头师几乎是同一瞬间栽倒在地。
铜尸是他们以本命精血豢养的法器,铜尸灭,养蛊人亡。
地上的黑灰还在往下落,纷纷扬扬,像一场迟到的黑雪。
半空中,桑巴泰的瞳孔缩到了极点。
他活了一百四十七年。
见过南洋最凶的降头王在他面前磕头,见过缅北军阀被他一道符咒逼得割地求饶。
他自认为这一辈子什么都见过了。
但他没见过这种画面。
四具百年铜尸,十二名大弟子级别的降头师,他用三十年心血打造的杀阵核心,在对方一个随手的动作里灰飞烟灭。
“不可能……”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嘶哑得不成调。
他似想起什么,猛地催动脚下的阿鼻炼狱阵。
暗红色的咒纹骤然亮了三倍,整座剧院的墙壁都在嗡嗡震颤。
阵法开始疯狂吸收在场所有人的生机……阵内的富商们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又白了下去,有人直接翻了白眼。
桑巴泰将双手举过头顶,十指结出一道复杂的印诀。
“你再强也只有一个人!”他的声音变了腔调,阴厉尖锐,“阵内八百条人命,我全部抽干,拿来压你!”
元柠栀放下茶杯,跨过碎裂的玻璃窗框,一只脚踏出包厢。
软底短靴稳稳踩在了虚空中,像踩在一层看不见的地板上。
她凌空走在整座剧院的上方,银蓝色的星光从她身后的折扇上持续流泻,照亮了漆黑的穹顶。
一号包厢的边缘,顾辞站在原地。
手里那把已经没用的银弹手枪垂在身侧,枪口朝下。
他看着那个背影。
银蓝色的光落在她肩上、发间、裙摆上,像给她披了一层星河。
从认识她到现在,他见过她在前台泡茶的样子,见过她在审讯室从容应对的样子,见过她在卢旺达天坑里一招破阵的样子。
但这一刻不同。
此刻的元柠栀,跟那些画面里的人不是同一个物种。
这是一个真正站在人类认知之外的存在。
他没有移开目光。
剧院正中央,暗红色的血咒核心是一个直径三米的巨大符文。
符文悬浮在舞台上方,不停旋转,每转一圈就从在场者身上抽走一丝生机。
元柠栀停在符文正上方。
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了那个旋转的血色符文中心。
指尖触碰的瞬间,旋转戛然而止。
整座阵法发出一声刺耳的卡顿声,像一台满负荷运转的发动机被人强行拔掉了钥匙。
桑巴泰的脸在这一刻彻底扭曲了。
他感觉到自己与阵法之间那根维系了三十年的精神连接,在这一瞬间被一只手粗暴地掐断了。
元柠栀的灵力从指尖灌入阵眼,沿着咒纹的纹路倒流。暗红色的血光被一寸一寸洗去,取而代之的是纯净的金芒。
金色的光从阵眼向外扩散,覆盖了每一条咒纹,每一个节点。
整座剧院的暗红色全部消失,被金色取代。
阴风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煦的暖意,从地面升起,包裹住每一个倒在地上的人。
先是最近的那个珠宝商的女伴,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
然后是那个跪地磕头的西瓦功家主,他的脸上重新泛起了血色,大口喘着气。
倒地的宾客一个接一个恢复了呼吸。
头顶,失去阵法支撑的桑巴泰从半空中笔直坠落。
他砸在舞台前方的红木座椅上,木头碎裂声和骨头闷响同时炸开。碎片飞溅了三米远,椅子散了一地。
桑巴泰趴在残骸里,嘴角涌出大股鲜血,人骨佛珠散落一地。
他的双手撑着地面,手臂在剧烈发抖。
阵眼剥离的反噬几乎抽干了他三成修为。
元柠栀从高处落下,脚尖点在舞台正中央,裙摆在落地的气流中扬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趴在碎木堆里的桑巴泰,手中折扇缓缓合拢。
“桑巴泰。”
她的语气跟在前台接电话时没有任何区别。
“一百四十七岁了,就这点东西?”
桑巴泰的眼睛通红,血丝布满了整个眼白。他盯着元柠栀的脸,嘴唇嚅动了几下,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的右手悄悄摸进怀中。
指尖碰到了那张远距离传送遁符。
他压箱底的保命手段,三十年前耗费半条命炼制的孤品。
一旦激活,可以在零点三秒内将他传送到五千公里外的预设坐标。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纸上,遁符燃起幽绿色的火焰。
桑巴泰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尖向上蔓延,像一块被水浸泡的宣纸。
“还会再见的……”他的声音已经飘忽不定,“你以为杀了我的人就完了?我师门在昆仑……”
元柠栀看着他逐渐透明的身体,嘴角动了一下。
她将合拢的折扇往地面一顿。
一道金色的屏障从脚下炸开,以舞台为圆心,向上、向下、向四面八方同时扩张。
屏障到了墙壁不停,穿透石材继续延伸,在整座剧院外围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金色穹顶。
桑巴泰已经透明了大半的身体,猛地凝固。
传送中断。
幽绿色的火焰在符纸上疯狂跳动,却怎么也烧不穿那层金色屏障。
空间被锁死了。
桑巴泰的身体从透明状态倒退回实体,遁符上的火焰一抖,灭了。
符纸化成灰烬,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最后的退路,没了。
元柠栀垂眼看着他,折扇抵在地面,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刚才说,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