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相视。
大堂里人来人往，旋转门不断送进新的面孔。
那道视线牢牢落在前台方向，没有偏移半分。
顾辞站在原地，手里的策划案停在翻开的那一页，笔尖悬在半空。
身后三名高管同时闭上了嘴。
抱文件夹的高管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顾辞，立刻把脑袋埋回文件堆里。
负责汇报数据的人更干脆，直接把平板电脑扣在胸口，低头盯着鞋尖。
顾辞看人时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那双眼睛总在审视，也总能拆解出对方的心思。
元柠栀端着豆浆杯，回望过去。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没有躲，也没有紧张，更没有讨好。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顾辞。
半分钟后，顾辞的眉心动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合上策划案，转身走向高管专用通道。
皮鞋声由近及远，节奏又恢复了快而有序。
三名高管松了口气，连忙跟了上去。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元柠栀将喝完的豆浆杯投入两米外的垃圾桶。
纸杯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进桶口，连桶盖都没碰。
“嘶！”
周婷倒吸一口气，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开口。
“姐，顾总刚才看你了，你知道吗？”
“嗯。”
“他看了你好久！”
“嗯。”
“你就只会说嗯？！”
周婷的脸涨成了番茄色。
“你知不知道，顾总进公司三年，从来没有在大堂停过脚！”
“他走路都不带减速的！”
元柠栀翻开入职手册，找到组织架构那一页，没有接话。
周婷急了，伸手捂住手册。
“姐，你到底什么来头？”
“你是不是认识顾总？”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看你？”
“可能是我好看。”
周婷噎了一秒，随后老老实实点头。
“也对。”
上午的时间在接访登记和转接电话中过去。
元柠栀上手很快，系统操作，来访引导，会议室预约，不到两个小时便摸清了全部流程。
周婷在旁边看得发愣。
“你确定自己是第一天上班？”
“第一天。”
“那你以前肯定在别的公司做过前台吧？”
“没有。”
“姐，你能不能一次多说几个字？”
这时，前台桌上的座机响了。
周婷接起电话，脸色立刻变了。
她放下电话，转头看向元柠栀，嘴唇动了两下。
“怎么了？”
“人事部打来的。”
“蒋总监说要下来一趟。”
周婷的声音发虚。
“来找你的。”
元柠栀翻手册的动作没有停。
“哦。”
“姐，蒋总监这个人很难搞。”
周婷压低声音，神情焦急。
“他在公司外号叫阎王。”
“新人入职考核，从来没人能过他那关。”
“上个月来了个985院校的研究生，被他骂哭了。”
“那个研究生后来怎么样了？”
“辞职了。”
元柠栀合上手册，将它放回桌角。
“放心，我不会哭。”
话音刚落，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蒋德明，五十出头，人事部总监。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金丝半框眼镜。
走路时，他微微抬着下巴，举手投足都带着上位者的姿态。
他身后跟着一名行政专员。
那名小伙子抱着三本厚书，书脊上的字被手臂遮去一半。
蒋德明走到前台，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元柠栀。
“元柠栀？”
“是。”
“今天第一天上班？”
“是。”
蒋德明伸手。
行政专员立刻把三本厚书递了过去。
咚！
三本砖头厚的精装书落在前台桌面上，桌面随之震动。
《鼎盛集团十周年历年规章制度汇编》，上册，中册，下册，总计两千多页。
蒋德明推了推眼镜，语气公事公办。
“这是公司规章制度总汇编。”
“前台岗位要求熟悉公司各项规章，这是入职考核的一部分。”
他的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
“今天下班之前，把前一百页熟记。”
“明天早上我亲自来考你。”
“我会抽查任意条款，要求一字不差。”
“答不上来，考核不通过。”
“后天就不用来了。”
他说完，双手背到身后，等着看元柠栀的反应。
周婷在旁边急得眼圈发红，小声嘀咕。
“一百页，三万多字，一天怎么可能记住？”
蒋德明的目光扫了过来。
周婷立刻闭上嘴。
元柠栀没有出声。
她伸手翻开最上面的书册。
修长的手指按住书页，从第一页开始向后翻动。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楚。
哗，哗，哗。
她翻页的速度很快，动作从容得像在浏览目录。
蒋德明皱起眉，没有出声阻止。
一分钟后，第一册翻完。
元柠栀拿起第二册。
哗哗的翻页声再次响起。
又过了一分钟，她翻开第三册。
五分钟不到，三本合计两千多页的汇编被她整齐叠好，推回蒋德明面前。
“看完了。”
蒋德明的眉头拧紧。
“元柠栀，我说的是熟记，不是翻着玩。”
“我知道。”
元柠栀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
“第三章第七条，员工考勤管理补充规定。”
“因公外出，需要提前一个工作日向直属上级提交oA申请，并附部门负责人电子签批。”
“特殊情况可以事后补签，期限不得超过三个工作日。”
“逾期按旷工处理，旷工一日，扣发当月绩效工资百分之二十。”
蒋德明的表情沉了下来。
元柠栀继续开口。
“第五章第十二条第三款，差旅费用报销标准。”
“部门经理及以上级别，住宿标准每日上限八百元，交通费用实报实销。”
“部门经理以下级别，住宿标准每日上限四百元，交通限高铁二等座及以下。”
“跨城出差超过三日，增补每日一百五十元餐饮补贴。”
她的语速不快，声调平稳，像在朗读早已熟记的课文。
“第七章第二十一条，保密协议附则。”
“涉及A级机密项目的参与人员，离职后的竞业限制期为二十四个月。”
“第九章第十五款，知识产权归属。”
“够了！”
蒋德明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抬手制止，拿起桌上的第二册，翻到元柠栀刚才背诵的几页。
他的手指沿着条款逐行核对。
内容一字不差。
连第三款和第三条这种容易混淆的序号，她都没有记错。
蒋德明翻得越快，脸色越难看。
周婷站在旁边，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蒋德明合上书，镜片后的神情变得复杂。
沉默数秒后，他开口询问。
“你以前学过速记？”
“没有。”
“接受过记忆力训练？”
“没有。”
蒋德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从事人事管理二十年，见过各式各样的人才。
五分钟记住两千多页资料的人，他第一次遇见。
元柠栀没有给他太多思考时间。
“蒋总监，既然已经翻过全部内容，我顺便提一个问题。”
她伸手点了点第三册的封面。
“第七册第四十二条，关于加班费计算的条款，采用的还是旧算法。”
“法定节假日加班按日薪三倍计算，日薪基数为月基本工资除以21.75。”
“去年劳动法司法解释更新后，月计薪天数的标准基数已经调整。”
“公司的制度汇编还在使用三年前的版本。”
她抬头看向蒋德明。
“这个漏洞若被员工用于劳动仲裁，鼎盛每年的加班费支出，会增加一笔不小的赔偿金。”
蒋德明的脸涨红了。
那不是愤怒。
他管理了十年的制度，被一名刚入职的前台指出了漏洞。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最终，他拿起桌上的三本汇编，夹在腋下，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大堂重新安静下来。
周婷捂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
“姐，你到底是不是人？”
元柠栀重新翻开入职手册。
“是。”
“人能在五分钟里背下两千多页书？”
“能。”
“那我算什么物种？”
“你算可爱的物种。”
周婷抬手揉着脸，嘴里不断念叨。
“我的脑子还在转。”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蒋阎王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走了。”
四十六楼。
总裁办公室隔壁的监控室里，一整面墙的屏幕分割成几十个画面，覆盖着大厦各处。
顾辞站在屏幕前。
他的视线落在其中一块画面上。
画面里，元柠栀正低头翻看手册，神态从容，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辞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身后，助理站在门口，不敢进，也不敢离开。
敲击声停下。
“她的档案。”
顾辞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调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