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公主院线发布会定在三月中旬,地点选在九龙的一间酒店宴会厅。雷觉坤做事一向低调,但这次不同——新院线开张,他要的是一炮打响。请柬发遍了港岛媒体,连邵氏和嘉禾那边都收到请柬了。
发布会当天,宴会厅里座无虚席。
记者们扛着相机、举着录音机,把主席台围得水泄不通。
雷觉坤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不急不慢地开口。
“各位,金公主院线今日正式成立。旗下十八家影院,遍布港岛、九龙、新界。从今往后,港岛观众看电影,多了一个选择。”
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记者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十八家影院,这个数字不算小,但跟邵氏和嘉禾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有人小声嘀咕:“十八家?邵氏和嘉禾加起来五六十家,拿什么跟人家拼?”
雷觉坤像是没听见,继续说:“金公主院线将与华光国际电影公司达成战略合作。华光国际出品的影片,将在金公主院线独家上映。”他侧身让出位置,向台下示意,“下面,请华光国际的总经理李卫民先生讲话。”
李卫民走上台。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雷觉坤旁边,不卑不亢。台下又是一阵骚动——有人认出了他,就是那个拍出《太极张三丰》、在海外卖疯了的年轻人。
“感谢雷先生对华光国际的信任。”李卫民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华光国际今年有两部新片——《蛇形刁手》和《少林寺》。我相信,这两部片子,不会让金公主的观众失望。”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港岛影坛。
邵氏总部,邵逸夫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当天的晚报,目光落在头版那条新闻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报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旁边的秘书大气不敢出,低着头假装整理文件。
“金公主?”邵逸夫把报纸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寒意,“雷觉坤做巴士做得好好的,跑来掺和电影做什么?”
旁边的制片经理小心地开口:“六叔,金公主那边有十八家影院,虽然规模不大,但要是真让李卫民的片子上映——”
“李卫民?”邵逸夫打断他,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一个毛头小子,拍了一部卖座的片子,就以为自己能翻天了?让他去。我倒要看看,他那部《蛇形刁手》,能卖出多少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成龙?票房毒药。袁和平?一个武行出身,从来没导演过电影。这种组合,能拍出什么好东西?”
制片经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在邵逸夫身边多年,知道这位老板的脾气——认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动。
嘉禾那边,反应也差不多。
邹文怀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金公主发布会的新闻稿。
何冠昌坐在他对面,脸色不太好看。梁风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雷觉坤这是要跟咱们打擂台。”何冠昌开口,声音沉沉的,“十八家影院,虽然不大,但他背后有九龙建业的财力,不是好对付的。”
邹文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没有紧张,倒像是看一场热闹的戏。
“打擂台?”他摇了摇头,“雷觉坤做巴士做得好好的,偏要来趟电影的浑水。他以为有钱就能玩转电影?邵六叔在圈子里混了几十年,我邹文怀也不是吃素的。他一个新来的,凭什么跟咱们争?”
梁风转过身,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邹先生,我担心的是李卫民。那小子年纪不大,本事不小。《太极张三丰》在海外卖成那样,不是靠运气。”
邹文怀摆了摆手:“李卫民有本事,我承认。
但他监制的那部《蛇形刁手》——成龙主演,袁和平导演。成龙是什么?票房毒药。袁和平是什么?武行出身,从来没导演过电影。这种组合,能拍出什么好东西?等他的片子上了,票房扑了,金公主也就跟着栽跟头。”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把自己玩死。”
何冠昌和梁风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邹文怀的话有道理,但他们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那个叫李卫民的年轻人,总让人看不透。
在一片唱衰声中,《蛇形刁手》悄然上映。
上映前,报纸上的评论几乎一边倒地不看好。有影评人写文章,标题是《又一个票房毒药的诞生》,内容毫不客气:“成龙,这个名字在港岛影坛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他演一部扑一部,扑一部再演一部,不知疲倦,也不知羞耻。
这次他搭上了李卫民的华光国际,换了个导演,可换汤不换药。袁和平?一个武行出身的武指,连摄影机怎么摆都没搞明白,就敢当导演?可笑。”
还有更刻薄的:“李卫民大概是拍《太极张三丰》拍飘了,以为随便找个阿猫阿狗都能捧红。成龙要是能红,我头砍下来给他当凳子坐。”
这些评论,成龙都看见了。
他蹲在片场的角落里,把那篇文章看了三遍,脸色铁青,手指攥着报纸,指节泛白。袁和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成龙抬起头,看了袁和平一眼,又把报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阿平,这部戏,我拼了。”他说。
袁和平点了点头:“拼了。”
四月初,《蛇形刁手》在金公主院线的十八家影院同步上映。
阿强(650章有出场)的弟弟阿俊是港岛一家洋行的小职员,二十五岁,单身。
每天的生活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和哥哥一样的是,唯一的爱好是看电影。
港岛一年上映几百部电影,他能看十几部。邵氏的、嘉禾的、左派的,来者不拒。他觉得自己不是在看电影,是在过别人的生活,比自己的生活精彩得多。
这天下午,他加完班,走出洋行大楼,伸了个懒腰。
街对面的影院门口挂着《蛇形刁手》的海报,海报上成龙摆着一个奇怪的姿势,双手像蛇一样扭曲,旁边写着一行字:“蛇形刁手,拳拳到肉,笑料百出!”
陈俊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成龙?又是那个票房毒药。
他的片子自己看过几部,又老旧又不好看,看得人直摇头。
他本来想转身走,可海报上那行“太极张三丰导演监制”几个显眼的大字让他多看了一眼。
前不久上映的《太极张三丰》,是真的好看,在哥哥的推荐下,他一看就是好几刷。
他想了想,反正也没别的事,就当打发时间。
他买了一张票,走进影院。
放映厅里稀稀拉拉坐着不到一半人,大多是些闲得无聊的年轻人,有说有笑,显然也没抱什么期望。
陈俊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翘起二郎腿,等着电影开场。
灯灭了,银幕亮了。
电影开头是一段快节奏的蒙太奇——江湖恩怨、门派争斗、师父被害、主角流落街头。
这些桥段,陈俊在无数功夫片里见过,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他靠在椅背上,心里想:果然,又是一部老套的功夫片。
可接下来,画风忽然变了。
成龙饰演的简福在街头被混混欺负,打得鼻青脸肿,可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壮,而是一脸的倒霉相。陈强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功夫片主角。
不是大义凛然的英雄,不是苦大仇深的复仇者,而是一个活脱脱的小人物,会疼、会怕、会哭、会耍赖。
在这之前,阿俊在银幕上看得最多的是苦大仇深、一身正气的“复仇机器”。
像《蛇形刁手》这种把市井小民的滑稽与顽皮彻底融入武打的有趣剧情,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开始坐直了身子。
接下来是简福遇见老叫花子的那场戏。袁小田饰演的老叫花子邋里邋遢,蹲在街角捡剩饭吃,谁都看不起他。可他一出手,陈强的眼睛瞪圆了——那一招一式,行云流水,举重若轻,根本不是花架子,是真功夫。
这等装逼打脸的剧情,放在如今这个时代,还算是比较新奇的。
陈强往前探了探身子,稍微对这个剧情提起一丝兴趣。
后面的剧情越来越精彩。
成龙饰演的简福不是天生大侠,而是怕疼、爱偷懒、会做鬼脸的杂役。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却让阿俊好像是看到了一个像自己一样会犯错、会耍小聪明的普通人。
如果他晚生三十年,就会知道这个就叫做代入感。
之后剧情,简福拜师老叫花子,跟着师父学习武艺。
在这个剧情处理上,导演并没有一晃而过,而是详细生动的演示了主角练习武艺的场景。
比如用筷子夹苍蝇练反应、用拖把当武器、练功时误打误撞的狼狈样。这种肢体幽默打破了传统练功的枯燥感。
主角练武有成后,冲突开始升级了。
身负血海深仇的蛇形门长老白长天(老叫花)被鹰爪门发现。鹰爪门掌门决定斩草除根,一场大战蓄势待发!
接下来,就是一番激烈的打斗!
打到高潮处,阿俊攥紧了扶手,手心全是汗。
看到如今,他已经完全把自己带入其中了。
自己好似成为了片中的主角简富,正在对抗着邪恶的大反派!
故事的最后,简福用自创的“蛇形刁手”打败了鹰爪门的高手,阿俊差点激动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银幕上,简福跪在老叫花子的坟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脸上没有笑,没有泪,只有一种沉默的、坚定的光。
阿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灯亮了。
放映厅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然后,掌声响起来了。不是稀稀拉拉的鼓掌,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忍不住的、噼里啪啦像过年放鞭炮一样的掌声。
阿俊没有鼓掌。他坐在那里,盯着已经变黑的银幕,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忽然想起去年看《太极张三丰》时的感觉——那部戏让他心里很静。这部戏不一样,这部戏让他心里很热。
走出影院,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阿俊站在台阶上,看着街对面的霓虹灯,忽然想抽根烟。他不常抽烟,但今天想抽。他摸了摸口袋,没带火机,只好把烟叼在嘴里,站着发呆。
他还沉浸在刚才的电影剧情中,没有出来。
旁边走出来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声音里还带着兴奋:“那个成龙,太好笑了!他被打的时候那个表情,我笑得肚子疼。”男孩点点头:“打斗也好看,跟以前那些功夫片不一样,又快又好看。”女孩说:“你不是说他票房毒药吗?”男孩挠了挠头:“我哪知道这片子这么好看。”
阿俊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笑了。他转身,走回售票窗口。
“再来两张,明天的。”他买两张票,打算明天带大哥阿强一起看。
售票员看了他一眼,接过钱,递给他两张明天的电影票。
阿俊接过票,小心地放进钱包里。
《蛇形刁手》的口碑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九龙飞到港岛,从港岛飞到新界。
从一开始的众人不看好,到后来的口碑,票房节节攀升!
《蛇形刁手》在金公主院线上映首周,十八家影院,平均上座率百分之八十五,票房九十万港币。第二周,上座率不降反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一,票房一百一十万。第三周,雷觉坤兑现了排片协议,将放映从三周延长到五周。
报纸上的评论也转了风向。
先前那些唱衰的影评人,有的闭嘴了,有的悄悄改了话风。《明报》的专栏写道:“《蛇形刁手》证明了一件事——成龙不是票房毒药,他只是没遇到对的人。袁和平的导演处女作,让人眼前一亮。他把功夫和喜剧的结合,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东方日报》的标题更直接:“成龙翻身了!《蛇形刁手》成票房黑马。”文章里写道:“从‘票房毒药’到‘票房灵药’,成龙只用了一部戏。他在《蛇形刁手》里的表现,让人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成龙——不再是苦大仇深的功夫小子,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笑会哭的小人物。”
《星岛日报》则从行业角度分析:“《蛇形刁手》的成功,不只是成龙和袁和平的成功,更是金公主院线的成功。雷觉坤用这部片子证明,邵氏和嘉禾的垄断,不是铁板一块。”
邵逸夫坐在办公室里,把这几份报纸都看了一遍。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报纸的手指微微用力。他把报纸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凉的,他没在意。旁边的秘书小心地问:“六叔,要不要——”
“不用。”邵逸夫打断他,声音淡淡的,“一部片子而已。翻不了天。”
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平时快了许多。
邹文怀也看了报纸。他没有邵逸夫那么沉得住气,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何冠昌坐在他对面,脸色也不太好看。
“邹先生,”何冠昌开口,“金公主那边,势头不小。李卫民这部《蛇形刁手》,票房比预期高了不少。”
邹文怀摆了摆手:“一部戏而已。成龙运气好,碰上了个好本子。下一部呢?还能这么好运气?”
港岛这边,《蛇形刁手》的热度还在持续。李卫民却没有留在港岛庆功。
他把港岛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之后,自己拎着皮箱,登上了回北平的火车。
北平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去处理呢。
到北平的时候是下午。
他把港岛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之后,自己拎着皮箱,登上了回北平的火车。
北平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去处理呢。
到北平的时候是下午。
春阳透过窗棂洒进屋里,晒得人浑身发暖,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朱林身上那股温婉的气息。
他刚到家没多久,行李还随意搁在门边,一路奔波的风尘还未散尽,目光一落在朱林身上,所有疲惫便都烟消云散。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布衫,袖口挽得整齐,长发简单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脸颊温润柔和,眉眼间满是久别重逢的柔意,正含笑望着他,嘴唇微微抿着,带着几分羞涩的欢喜。
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贴心话,他伸手便揽住她的腰,指尖触到她柔软的腰身,朱林身子轻轻一软,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红,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嗔怪与娇羞,下意识往他怀里靠了靠。
李卫民心头一热,手上微微用力,她便整个人贴在他身前,呼吸都轻了几分,睫毛轻轻颤动着,眼神湿漉漉的,全然是小女儿的情态。
他心神荡漾,伸手便去解自己的裤带,刚脱到一半,正想低头吻上她的唇。
“咚——咚——咚——”
一阵生硬又规整的敲门声,骤然打破了屋里的温存。
李卫民眉头瞬间拧成一团,满腔热火被猛地浇灭,搂着朱林不肯撒手,语气又躁又恼:“别管,谁这么没眼色,这时候来讨人嫌。”
朱林被他搂在怀里,脸颊烫得厉害,却还是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声音柔细却带着几分清醒,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认真的神色:“别耍脾气,这里是北平,上门的多半是公事,闹起来不好看。”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温顺与持重,却又不容他推脱,“快去开门,问清楚了事,咱们再说别的。”
李卫民看着她眉眼温柔却态度坚决的模样,一腔火气无处发泄,只能悻悻地松开手,胡乱往上提了提裤子,脸上写满不耐与烦躁,沉着脸大步朝门口走去。
门“哐当”一声被拉开,他没好气地瞪着门外两人,语气冲得呛人:“干什么?没看见家里正忙着?”
门外两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莫名错愕,显然没料到开门会是这么一副火气冲天的架势。
愣了一瞬后,左边那人收敛神色,依旧举止干练,微微颔首道:“请问是李卫民同志吗?”
“是又怎么样?”李卫民没好气的回复道。
任谁在这个时候被打扰,都不会有好脾气。
“是的话请上车,外交部有人想见您。”
其中一个中年人公事公办道。
李卫民愣了一下。外交部?他一个拍电影的,外交部找他做什么?他心里转了几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屋和朱林说了一声,上了车。
车子没有开往外交部,也没有开向北影厂,而是驶向城西的一个大院。门口有哨兵站岗,进了大门,里面是一栋灰色的办公楼,不高,但很气派。
李卫民被领进一间会议室,桌上摆着几份文件和一杯热茶。他坐下,等了几分钟,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穿着深色的中山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他伸出手,握住李卫民的手,语气客气却不失热情:“李卫民同志,久仰久仰。我是外交部文化司的,姓王。”
李卫民握住他的手,心里更纳闷了:“王司长,您找我什么事?”
王司长请他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李卫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光。
“李卫民同志,您的《太极张三丰》,在国外很火。您知道吗?”
李卫民点了点头:“听说了。”
“不只是‘听说了’那么简单。”王司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法国驻华大使馆发来的公函。戛纳电影节组委会,正式邀请您带着《太极张三丰》参加今年的电影节。”
李卫民接过文件,翻开。上面是法文,下面附了中文翻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抬起头,看着王司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戛纳。那不是港岛的影展,不是东南亚的华语片市场,是戛纳——全世界电影人心目中的圣殿。
王司长看着他,笑了:“李卫民同志,这是新中国第一次有电影入围戛纳电影节。上面很重视。您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