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被手背上的刺痛唤醒的。
她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宿舍熟悉的木质天花板,然后是趴在床边、握着那支粉色香水瓶睡着的春野遥。遥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干掉的紫色墨痕,指尖却死死扣着瓶身,像是梦里都在提防什么。
夜想动一下肩膀,伤口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疼——迪斯比娅那支笔留下的贯穿伤还在,被永久用火焰灼烧消毒后,此刻正火辣辣地跳。
别动。
声音从窗边传来。夜转头,看见诗织坐在窗台上。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银蓝色的战斗服,穿着一件春野遥找来的、素净的白色睡裙,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后。晨光落在她脸上,夜第一次看清了她的全貌——眉眼弯弯,和记忆碎片里永恒花园中那个把银蓝钥匙按进她掌心的少女一模一样。只是脸色太白,白得像一张刚从书里取出来的纸。
你醒了。诗织从窗台上跳下来,赤着脚走到床边,蹲下身,和夜平视,睡了一天一夜。春野遥守了你一整天,刚才才睡着。
夜的喉咙干得发紧:……迪斯比娅呢?
紫书缩回希望王国了。诗织的声音很轻,笔断了,她暂时写不动。但——
她抬起手,指向窗外。
夜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宿舍窗户正对着的地平线尽头,那道无色的裂缝依旧悬在那里。
它没有颜色,不是紫,不是金,是像纸被撕开后露出的、什么都没有的底。像一只刚刚睁开的、没有眼白的眼睛,静静悬在学园外,把晨光都吞进去一寸。
那本书的后面,还有东西。诗织收回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夜缠着绷带的手背,迪斯比娅只是一支笔。写书的人……不是她。
夜想起自己在那一页背面看到的无色刻痕——孤门夜,第十世界的——。后面的字被紫墨吞了,可那行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记忆里。
第十世界……夜喃喃重复。她走过三个世界:微笑的蓝天王国,心跳的虚伪王国,如今是公主的诺布尔学园。按永恒花园的记载,她要走过十个世界。可那行字说的第十世界,像是在她出发之前,就已经被谁写在了她自己的页上。
你想去看。诗织不是问句,是肯定。
夜撑着床沿坐起来,伤口疼得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那行字写的是我。我不去问清楚,这辈子都睡不安稳。
一小时后,希望王国的玫瑰海。
赤红的火焰在前面开路,永久——红城永久,希望王国的公主,cure Scarlet——走在最前。她今天没有穿校服,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红色骑装,红色香水瓶挂在腰间。海藤南走在她身侧,成熟的水流羽翼已经收起,但眼神比在校时更沉稳。天之川绮罗抱着星光香水瓶,时不时抬头看那道裂缝,眉头紧锁。春野遥扶着夜,夜的肩膀伤还没好,只能慢慢走。
母后的记载里,提过无色之页永久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希望王国最古老的王室文献里写着:在世界诞生之前,有一本没有颜色的书。书上什么都没有,是所有故事的。情感和梦想,都是后来的人用颜色写上去的。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夜:如果迪斯比娅的紫书是写在底稿上的字,那这道裂缝后面的……就是底稿本身。是写书的人待的地方。
帕夫——那只粉色的贵宾犬——从夜怀里探出头,银铃铛叮叮响了两声,像是在附和。阿罗玛落在诗织肩上,绿色的羽毛炸开一半:夜小姐!那里面……没有味道。没有花香,没有墨味,连绝望的味道都没有。就像……就像什么都没有!
越靠近裂缝,周围的颜色越淡。
玫瑰海的赤红褪成粉,再褪成灰白。脚下的青草失去绿色,变成一片透明的、纸一样的质地。夜低头,看见自己的指尖也泛起一层淡淡的灰——不是凋零,是即将被抹去。
就是这儿了。永久停下脚步。
裂缝就在前方,像一道竖立的、无声的伤口。它有两米多高,边缘薄得像纸,里面是翻涌的、没有颜色的空白。
夜从内袋里摸出那枚书签——从自己那一页撕下的一角。经过昨夜,书签边缘的金光暗了许多,中央却多了一点极淡的白,像被无色的裂缝沁染了。她又摸出 Link Key 和诗织的银蓝钥匙,两把钥匙贴在一起,发出温热的共鸣。
我进去了。夜说。
一起。诗织握住她的手。银蓝色的光从她掌心渗出来,和夜的 Link Key 连成一线。
春野遥举起粉色香水瓶,粉色 dress Up Key 已经插入:precure princess Engage!
花瓣旋风腾起,cure Flora 展开花之羽翼:我也去。我的梦想是守护所有人的笑容——包括你的,夜。
海藤南举起水蓝香水瓶:precure princess Engage!水流翻涌,cure mermaid 落地:我也算一个。
天之川绮罗转动金色钥匙:precure princess Engage!星光炸开,cure twinkle 悬浮而起:别想丢下我。
永久握紧红色香水瓶,赤红火焰冲天而起:precure princess Engage!cure Scarlet 展开火焰羽翼:我是希望王国的公主。那本底稿,在我的国土下面。
五人聚在裂缝前。夜深吸一口气,Link Key 与诗织的钥匙并举——
precure Link Engage——!
银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战裙从脚踝稳定凝起,银蓝为底,粉色的花瓣纹、蓝色的水纹、金色的星光纹、赤红的火焰纹在裙摆上交替流转。纽带形状的丝带从背后展开,化作半透明羽翼——纽带天使·羁绊形态。
她握着书签,第一个踏进了那道无色的裂缝。
里面是一片白。
不是雪的白,是纸的白。无边无际,望不到尽头。脚下是平整的、微微发光的纸面,头顶是同样的纸,远处悬浮着一本巨大无边的、纯白的书。书页是合拢的,封面光滑得没有一丝纹路——连荆棘都没有。
没有紫墨,没有绝望,没有荆棘。
什么都没有。
夜站在书前,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这片空白吸走了。她想起佐仓说我还不知道想做什么,想起佐野哭着喊我想当兽医,想起佐藤学姐念我想写诗——那些鲜活的、吵闹的、带着温度的念头,在这片纯白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擦掉。
这里是……梦想诞生之前的地方。诗织的声音在颤抖,没有颜色,没有情感,连想成为什么都没有。迪斯比娅的紫书是写满了字的纸,可这里……是还没被写过的纸。
而写书的人,就在这儿。夜抬起头。
白书的封面缓缓浮现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高大的、没有五官的轮廓。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纸色,右手握着一支长长的、同样无色的笔。它没有脸,可夜能感觉到它的——冰冷、宏大,像在审视一页还没干的字。
它没有开口,可一句话直接出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孤门夜。你改写了最后一页。但开头……早已写好。
笔尖抬起,轻轻一点。
没有紫色的绝望,没有荆棘——只有纯粹的。夜脚下的银蓝战裙瞬间褪成灰白,cure Flora 的花瓣羽翼地失去颜色,cure mermaid 的水流变成透明的死水,cure twinkle 的星光熄灭成灰烬,cure Scarlet 的火焰冻结成白色的冰。
情感是墨,我是纸。那道意念冷冷响起,你无法用墨,烧掉纸。
cure Flora 咬牙举起香水瓶:Floral tourbillon!
粉色的花瓣旋风卷向白色轮廓。可花瓣刚飞到半空,就被那支笔轻轻一抹——花瓣褪成白色,随即消散,像被橡皮擦掉的一行字。
mermaid Ripple!cure mermaid 的水流冲上去,同样被抹除。
twinkle Star!星光熄灭。
Scarlet Flame!火焰冻结。
四道攻击,连那道白色轮廓的一角都没碰到。
夜站在原地,梦想守护的光盾从胸口浮起,金色的花瓣纹路勉强挡住一波,可盾面也在褪色——金光正被白色一点点吞掉。
打不过的。诗织捂着嘴,银蓝色的光在她身上明灭,它不是敌人……它是还没被写这件事本身。你用已经写好的颜色去打它,它就把颜色擦掉。
夜盯着那本纯白的书。
她想起自己在最后一页上写下的那句——孤门夜,在此——继续。她不是用力量赢的,她是用赢的。在这里,也是一样。
春野遥!夜大喊,撑住盾!别让它擦掉你的颜色!
cure Flora 一愣,随即明白了。她不再攻击,而是将 Floral tourbillon 的力量全部灌进夜的梦想守护光盾里。金光暴涨,硬生生抵住那支笔的抹除。
夜趁机冲向那本纯白的书。她举起书签——那枚从自己那一页撕下的一角,金色的在此改写在白色空间里亮得刺眼。她把书签按在纯白书的封面上,又掏出那支佐藤学姐用过的笔,笔尖蘸着自己手背上渗出的血。
她没有攻击。
她开始写。
笔尖划过纯白的封面,金色的墨渗进纸纤维——那是永恒之花的梦想守护,是被本人亲口确认过的、属于孤门夜自己的颜色。
我在蓝天王国醒来,不记得自己是谁——夜一边写,一边念,声音在纯白空间里回荡,但我记得星空幸的笑,记得六花的真实,记得佐仓说我还不知道,记得佐野说我想当兽医
白色轮廓猛地一颤。笔尖停在半空。
这些不是力量,不是招式——夜的眼泪砸在封面上,和金墨混在一起,是普通人活着的时候,最普通的念头。你擦不掉。因为它们不是写在纸上的……是长在人身上的!
她用尽全身力气,在封面上写下最后一句:
孤门夜,在此——走向未知。
轰——!
金色的光从封面炸开,像一滴墨落进清水,迅速晕染。纯白的纸面被染上一片温暖的金,那支无色的笔地裂开一道缝,白色轮廓剧烈震颤,半透明的身体寸寸剥落。
你写……那道意念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可你知道……是谁写了你吗?
白色轮廓抬起开裂的笔,指向封面。夜刚刚写下的那行金字底下,缓缓浮出一行无色的刻痕——和她在紫书背面看到的一模一样:
孤门夜,第十世界的——
这一次,后面的字没有完全被吞掉。夜看清了前半截:
第十世界的……持笔者。
夜的呼吸停住了。
持笔者?她不是旅人,不是失忆者——那行字说,她是第十世界的持笔者?可她连自己的记忆都没有,连变身都断了一环,怎么会是持笔者?
等你走到第十个世界,白色轮廓的声音越来越淡,身体化作漫天白色的纸屑,你会记起……你是怎么拿起这支笔的。到那时……你也会成为写书的人
纸屑散尽。
纯白的空间开始崩塌。那本纯白的书地合拢,化作一道白光,钻进夜的胸口——她感觉永恒之花在内袋里猛地一跳,第三瓣的胚胎地绽开一道更宽的缝,透出一点新的、温热的金光。
春野遥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夜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力推出裂缝。她最后看到的,是那道白色轮廓消散前,用开裂的笔尖在虚空里写下的一行小字:
希望王国的玫瑰海边,五个人摔在草地上。
夜趴在最前面,肩膀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染红了绷带。可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片白色的纸屑——那是纯白书碎裂时落下的一角,没有字,只有一点极淡的、属于的微光。
春野遥扑过来扶起她,眼眶通红:夜!你没事吧?那个东西……是什么?
夜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看向天空。
那道无色的裂缝已经消失了。玫瑰海恢复了颜色,赤红的花在风里摇晃,帕夫的铃铛叮叮响,阿罗玛扑棱着翅膀落在诗织肩上,叽叽喳喳地喊回来了回来了。
一切都像结束了。
可夜知道,没有。
她摊开掌心,看着那片白色的纸屑。纸屑在她手心里轻轻颤了一下,浮现出一行几乎看不见的、银蓝色的字——不是白色轮廓写的,是诗织的钥匙共鸣出来的:
第十世界……开花之时,持笔者归位。
夜的指尖收紧。
诗织蹲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银蓝色的光照着两人交叠的掌心,温暖而坚定。
第十世界……诗织轻声说,我们一起去。不管那行字写的是持笔者还是别的什么——那都不是你全部的名字。你的名字,你自己写。
夜抬头看向她,又看向围过来的春野遥、海藤南、天之川绮罗、红城永久。
五张脸,五种颜色。花的粉,水的蓝,星的明,火的赤,还有纽带连起来的银蓝。
夜把白色纸屑贴身收进内袋,和 Link Key、诗织的钥匙放在一起。三样东西相触,同时发出温热的震颤,像三颗终于靠在一起的心脏。
下一页,我自己翻。她说。
风吹过玫瑰海,赤红的花瓣漫天飞舞。而在夜看不见的内袋深处,永恒之花的第三瓣,在金光里缓缓舒展开第一片花瓣——那是的形状,是在既定命运里,写出自己的故事的形状。
地平线的尽头,霞光万丈。
可那道无色的裂缝消失的地方,一片纯白的纸页,正静静地、静静地翻开第二页。
上面依旧什么都没有。
等着谁来,写下第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