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园的风是烫的。
不是太阳晒出来的烫——是纸页燃烧的烫。夜跪在草地上,掌心还滴着血,那枚从自己书页上撕下的一角,在她手里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
她抬起头。
第二轮预写已经开始了。
和第一次不同。这一次,迪斯比娅没有往调查表上写字——她直接往人身上写。
一个二年级的女生从夜面前走过,脚步笔直,没有一丝偏差。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可里面什么都没有。她走向图书馆,每一步都精确到像用尺子量过。夜认得她——园艺部的,上周还在念叨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花店。
现在她被预写成了考入国立大学图书馆系,连走路的样子都变了。
学姐……春野遥跌跌撞撞跑过来,粉色裙摆上全是灰。她刚要伸手去拉那个女生,夜一把按住她。
别碰。夜撑着地面站起来,血从掌心滴在草叶上,她身上现在写着别人的字。你拉她,她就顺着写好的走。
那怎么办?!
夜低头看向掌心的书角。
那是从孤门夜那一页撕下的一角,边缘毛毛糙糙,像被指甲硬生生抠下来的。上面在此改写四个字还在,金色,一闪一闪。上一秒它还滚烫,下一秒——夜把它举起来,对准那个走向图书馆的女生——
书角突然自己飘了起来。
它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纸,打着旋飞到女生背后,轻轻贴住她的后背。金色的光从书角上漫出来,顺着女生的脊背往上爬,爬到后颈的位置停住。
然后,女生的背后,浮现出一行紫色的字。
不是刻在皮肤上,是浮在空气里,像投影:
考入国立大学图书馆系,毕业后任职,安定终老。
女生还在往前走。可那行紫字,明明白白地悬在她背后,谁都看得见。
让她自己看。夜咬着牙,捂住还在滴血的掌心,别替她念——让她自己看见,自己说这不是她。
春野遥愣了一秒,立刻明白了。她冲到女生面前,挡住去图书馆的路:学妹!你背后——你背后有字!
女生停下脚步,茫然地回头。
她看不见自己背后的字。但她的手,摸到了后颈——那里,书角的金光正烫着她的皮肤。金光顺着指尖传进去,她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的地方,看见了自己被写好的一生——考学、任职、安定、终老。一笔一划,工整、完美、毫无波澜。
女生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她的嘴唇抖起来,我上周还说……想开花店……
那就说出来。夜站在她身后,声音沙哑却稳,告诉这本书,那不是你。
女生闭上眼,眼泪涌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喊:
那不是我!我想开花店——我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花店!
轰——!
金色的光从她背后炸开。那行紫色的像被水浸湿的墨,瞬间晕开、消失。书角地落回夜掌心。女生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大哭:我想开花店……我真的想开花店……
一个。夜接住书角,转向下一个被预写的人。
那一天,诺布尔学园的走廊里,夜跑遍了每一层楼。
书角在她掌心发烫,像一枚指南针,每靠近一个被预写的人,就烫一分。她把书角贴上去——背后、手背、肩头——紫色的就浮出来,然后那个人自己看见,自己喊,自己把字烧掉。
春野遥、天之川绮罗、海藤南、红城永久,四个人分头带着念回梦想的学生,在走廊里跑。每喊回一个,就有金色的光点升起,落进夜胸口的永恒之花里。帕夫的银铃铛在花坛边叮叮响,阿罗玛扑棱着翅膀在楼梯间来回飞,替她们指路。
我想当兽医!
我想写小说!
我想做甜点!
我不想变成别人写好的样子!
一声接一声。走廊、操场、图书馆、食堂——金色的光点像一场倒着下的雨,从地面升回天空。
夜跑到双腿发软,掌心的血把书角染红了一角。可她停不下来。
因为天边那道紫色光柱,每喊回一个人,就亮一分——迪斯比娅在书里看着这一切,她的动作在加快。
海藤南从三楼跑下来,成熟的水流羽翼在身后收拢,脸色发白,光柱不对劲——它在往下压!迪斯比娅要把整本书合上,把所有人的页都撕掉!
夜抬头。
那道贯通天地的紫色光柱,此刻不再是静止的。它在旋转,像一只巨大的、由书页拧成的钻头,缓缓往下压。光柱底部,无数紫色的书页像雪片一样剥落,每一片都写着名字——那些是刚被喊回梦想的人,他们的页正在被迪斯比娅从书里硬生生撕下来。
她撕一页,那个人就真的没了。夜握紧书角,不是划掉,是撕掉。撕掉的页,连被念回来都做不到。
那就别让她撕!春野遥举起香水瓶,我们打上去——
打上去她撕得更快。夜按住她的手。她低头看向掌心的书角——那枚从自己那一页撕下的一角,边缘还沾着她的血。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从书里撕下了自己这一页的一角。夜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迪斯比娅写不了我——因为我这一页,缺了一块。她补不上。
她把书角举到眼前。金色的在此改写四个字,在血污里依然清晰。
可这也意味着……夜的声音沉下来,我能用这一角,当书签。插进书里任何一页,标记位置——然后翻到那一页。
你要进书里?永久走过来,红色香水瓶握得指节发白。
诗织在里面。夜看向天边那道光柱,荆棘把她的名字缠住了。上一次我碰到她的手,就被拖回去了。这次不一样——我有书签。我不用硬闯,我可以直接翻到她那一页,钉住它。
她顿了顿,转向永久:你留下。被撕下来的页会落进学园——你是希望王国的公主,你的火焰能把它们接住,别让任何一片落地。落了地,名字就真没了。
永久咬了咬唇,重重一点头。
夜转向春野遥三人。
你们接住撕页。她说,每一片都接住。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念回去。
众人没有多余的话。
春野遥第一个举起香水瓶,粉色 dress Up Key 插入:precure princess Engage!花瓣旋风腾起,cure Flora 展开花之羽翼。
绮罗的星光炸开——cure twinkle。
海藤南的水流翻涌——cure mermaid,成熟形态。
永久的赤红火焰冲天而起——cure Scarlet。
四人同时落地,站在夜身侧。
夜深吸一口气,把 Link Key 和诗织的银蓝钥匙并握在掌心。两把钥匙共鸣,银蓝色的震颤顺着她的手臂爬上来。
precure Link Engage——!
银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战裙从脚踝稳定凝起,银蓝为底,粉色的花瓣纹、金色的星光纹、蓝色水纹、赤红火焰纹在裙摆上交替流转。纽带形状的丝带从背后展开,化作半透明羽翼——羁绊形态。
她抬起手,四色丝线从掌心流出,分别缠上四人的手腕:把你们的力量,连进书签里。不是打——是翻页。
Floral tourbillon!
twinkle Star!
mermaid Ripple!
Scarlet Flame!
四道招式没有攻向光柱,全部注入夜掌心的书角。书角爆出刺眼的金光,化作一枚巴掌大的、半透明的书签——正面是在此改写,背面,是四色光纹织成的、一条通往书里的路。
我去了。夜握紧书签,转身面向那道紫色光柱。
春野遥喊住她。
夜回头。
春野遥的花瓣羽翼在风里轻轻颤:把诗织带回来。还有——你自己那页,别让迪斯比娅补上。
夜笑了笑。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笑得最松的一次。
补不上的。她说,那一角在我手里。她想写我,得先问过我这只手。
她纵身跃起,书签在前,Link Key 在后,一头撞进那道紫色光柱。
光柱内部是旋转的纸页风暴。
夜在风暴里稳住身形,书签在掌心发着金光,像黑暗里的一盏灯。四周无数书页翻涌,每一页都写着名字,每一页都在被紫色的墨浸透——迪斯比娅在批量撕页。
她低头看向书签。书签的尖端,正微微指向下方——指向书的最深处,那个银蓝色微光所在的位置。
诗织。
夜顺着书签的指引往下游。穿过一层层翻涌的纸页,她终于看见了——那本巨大无边的原初之书,书页是荆棘与纸的混合物。而在书页翻开的某一处,银蓝色的微光被粗壮的紫色荆棘死死缠住。
荆棘中央,诗织蜷缩着,长发垂落,双手抱膝。
夜落进那一页。
她抬起头,看向这一页的顶部——那里写着这一页的标题,是诗织的名字:
诗织。
而在诗织名字的下面,写着一行字。那行字不是迪斯比娅写的——墨迹是银蓝色的,和诗织的钥匙同源,已经很旧了,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诗织,在此守护孤门夜。
夜的呼吸停住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书签——那是从孤门夜那一页撕下的一角。而孤门夜这一页,和这一页,是相邻的。
诗织那一页,护在夜那一页的前面。
迪斯比娅要划掉夜的名字,得先划过诗织这一页。诗织用自己的名字,挡在夜前面,挡了——夜不知道多少年。她的失忆,她的放逐,她穿越十个世界的旅程——
不是因为夜逃了。
是因为诗织在这里,用自己的一页,替她挡着那支笔。
诗织……夜的声音发颤。她伸出手,指尖碰上荆棘。
荆棘猛地一颤。银蓝色的光从荆棘深处透出来,诗织的手指又动了动,从荆棘的缝隙里伸出来——很虚弱,指尖轻轻碰了碰夜的手背,就像上一次那样。
夜……一个很轻、很虚的声音,你不该……看到这一页……
我看到了。夜握住她的指尖,眼泪砸在书页上,你替我挡了多少年?
诗织没有回答。荆棘却在剧烈收缩——迪斯比娅发现了夜在翻这一页,整本书开始合拢,紫色的墨从四面八方涌来,要把这一页彻底封死。
夜……走……诗织的声音断断续续,迪斯比娅……要撕这一页了……她撕了……你就……
我不走。夜把书签狠狠插进这一页的缝隙里。金光爆开,在此改写四个字烙进纸纤维,像一枚钉子,把这一页死死钉住,不让它被撕走。
她转身,面向合拢的书页,Link Key 和诗织的钥匙同时举起。
要撕?她的声音在崩塌的书页里回荡,先问过我手里的笔。
紫色墨流从四面八方扑来。夜站在诗织那一页前,书签在身后钉着页角,两把钥匙在掌心共鸣——
而在书页之外的学园里,春野遥、海藤南、绮罗、永久同时抬起头,看向那道正在剧烈震颤的紫色光柱。
光柱底部,一片片被撕下的紫色书页正像雪一样落下。
接住!cure Flora 大喊。
四道身影同时冲天而起,花瓣、水流、星光、火焰,在半空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兜住了第一片落下的紫色书页——
夜在书里,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传了进来。
她握紧两把钥匙,看着扑面而来的紫色墨流,嘴角扯出一点笑。
翻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