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走过一个又一个棱堡,这些他亲自参与设计、督促修建的死亡棱角,在夜色中如同巨兽伸出的獠牙,沉默地指向来犯之敌。
他伸手抚过冰冷粗糙的墙面,心中却不由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怀疑。
他怀疑哈拉尔德是否真的有能力,将战火推进到这座主城墙之下。仅仅是外围那道结合了壕沟、土墙、棱堡和炮群的第一道防线,就已经让索伦人付出了惨重代价,进展迟缓。
那道五米高、依托地势的厚实土墙,配合上密集的火炮和交叉火力,在卡尔看来,足以让任何缺乏有效重炮和严密组织的步兵冲锋变成自杀。
他走到一处面向正北方的垛口,俯身向下望去。
城墙之下,并非直接连接地面,而是还有一道幽深的护城壕。这道在原有地形上加深加宽而成的壕沟,深度超过五米,宽度超过十米,底部同样布满了尖木桩和铁蒺藜,冰冷的积水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即使索伦人奇迹般地突破了土墙,他们又将如何跨越这道鸿沟,将云梯架上高达十余米、且布满射击孔的主城墙?在跨越壕沟和攀爬城墙的过程中,他们又会暴露在多少轮炮火、箭雨和滚木擂石的打击之下?
视线越过护城壕,更远处是第一道土墙的轮廓,即使在黑夜中,也能看到土墙后方,影影绰绰地坐着许多士兵,那是驻守在那里的第四营官兵,他们以土墙为掩护,时刻准备着击退任何攀爬上来的敌人。
土墙上那些用于火炮射击的缺口后面,此刻是空的,炮手们可能在稍后位置休息,但只要警报响起,他们能在极短时间内就位,将死亡喷射出去。
观察片刻,卡尔决定亲自去第一道土墙看看。
他走下城墙,通过内部通道,来到跨越护城壕的厚重木板桥前,踏着木板,稳步走过。
桥下,幽深的壕沟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隐约可见下面密密麻麻、向上斜指的尖锐木桩顶端,以及散落其间、在微弱天光和水光映照下闪烁着森然寒芒的铁蒺藜。
仅仅是看着,就让人脊背发凉。
走过护城壕,前方就是第一道土墙的背坡。
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比城墙上浓烈得多,混合着泥土、血腥和焦灼。
偶尔,从土墙某处或更后方的卡恩福德主城方向,会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回声在群山和城墙间回荡。
这是卡恩福德守军例行的骚扰性炮击,目的并非造成多大杀伤,而是不让对面的索伦人睡个安稳觉,持续施加心理压力,消耗其精力。
卡尔沿着土墙的斜坡,小心地向上爬去,脚下的泥土因为连日炮击和人员踩踏,变得有些松软泥泞。他终于爬上墙脊,伏低身体,从一个射击孔向外望去。
眼前是索伦人用了十天时间,付出无数生命代价挖掘出的、如同大地伤痕般的对垒壕沟网络。
即使在夜色中,也能看出那些壕沟蜿蜒曲折,呈Z字形或之字形延伸,这是为了防御炮火直射和纵射。
最近的壕沟前端,距离他所在的土墙,确实只有不到百步之遥了,甚至能隐约看到对面壕沟边缘晃动的人影和偶尔闪动的微弱火光。
突然一声枪响,那是狙击手的线膛枪,那些火光顿时被熄灭。
不得不承认,索伦人的土工作业能力相当不错,尤其是在承受了如此猛烈和精准的火力打击下,依然能步步为营,推进到这个距离。
哈拉尔德麾下显然有懂得近代攻防战术的军官,或许是那些金雀花降将的建议。
但卡尔心中一片冰冷,他看得很清楚,这最后的一百步,将是地狱中的地狱。
这个距离,卡恩福德守军不仅可以使用精度更高的直瞄炮火,包括大量的霰弹,步兵的火枪齐射也将发挥最大威力,更不用说那些预设的、可能尚未触发的近距地雷和陷阱。
索伦人想要填平这最后的坑洞,清理掉障碍,将进攻出发阵地推进到土墙脚下,需要付出的代价,将远超之前的总和。他们的血肉之躯,将在这段狭窄的死亡地带被反复犁过。
“或许……” 卡尔缩回身子,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望着卡恩福德主城在夜色中巍峨的轮廓,以及更远处琥珀湾方向隐约的灯火,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是时候开始考虑,不止是防守了。”
一味死守,固然能让哈拉尔德碰得头破血流,但终究被动。
索伦人倾国而来,后勤压力巨大,士气在持续伤亡和僵持中会不断衰减。
而自己这边,援兵和物资正在通过琥珀湾源源不断抵达,施密特公爵的支援,罗什福尔伯爵的军团也在虎视眈眈……当索伦人在这钢铁防线前流尽鲜血、最为疲惫和沮丧的时候,或许就是挥出反击重拳的最佳时机。
不是简单的击退,而是要像铁锤一样砸出去,看准时机,从哈拉尔德身上,狠狠地撕下一大块肉来,让他即便退走,也元气大伤,数年之内再也无力组织如此规模的南下攻势,甚至可能引发其内部矛盾,让自己获得进攻的机会。
寒风依旧呼啸,卡尔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索伦营地的点点星火,转身,沿着来路,稳健地走下土墙,走过木板桥,重新没入卡恩福德主城深邃的阴影与微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