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参谋本部。
东条推门进来的时候，杉山元正站在窗户边。
没回头，也没行礼。
两个人共事这么多年，东条知道这是他快要炸的前兆。
东条没废话，把沪市特高课转来的报纸搁在办公桌中央。
头版标题占了小半个版面。
“华中皇军断粮，士兵街头乞食”。
配图是一排端着破碗的士兵，背景赫然是静安寺最繁华的十字路口。
“把命令收回来吧。”
杉山元喘着粗气，脖子上青筋跳动。
“什么意思？”
东条看着他。
“断粮令。”
“立刻收回。把欠的军饷补发过去，让十三军马上停止这出丢人现眼的闹剧。”
杉山元一掌拍桌面.
“凭什么！”
“这小子分明是做戏...”
东条抬起手，指了指报纸上的照片。
“做戏？”
“瓜岛的补给船刚被美军击沉三艘，海军正等着看咱们笑话。”
“这种时候，帝国陆军饿死前线士兵的新闻传遍全世界，你打算怎么跟御前交代？”
杉山元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东条没再看他，转身往门口走。
“补发，今天就发，拿不出现钱就从华北兵站账上挪。”
就在这个时候，副官从外面跑了进来，脸色苍白。
“报告，皇居来了电话。”
他咽了口唾沫。
“陛下……要见总长阁下。”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东条在门口站住脚，回头看了杉山元一眼。
幸好天皇没点自己的名。
.....
皇居，御书房。
杉山元进来的时候，竹田亲王已经坐在侧席了。
这让他后背一凉。
天皇没有赐座。
杉山元行了礼，弯着腰保持鞠躬姿势。
没有“平身”的声音。
他只能继续弯着。六十三岁的腰椎发出无声的抗议。
一张报纸从御案方向飞过来，拍在他面前的地毯上。
杉山元低头看了一眼。
英文标题。
美联社的转载稿。配图依然是那张。
照片下方的说明文字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
“the great Imperial Army， reduced to begging from the very people they conquered.”
被征服者面前乞讨的伟大皇军。
“杉山。”
天皇的声音不高。
“抬起头来。”
杉山元直起腰。
天皇的表情比他想象中更平静。
正是这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发寒。
“朕想听你解释，”
“帝国陆军的参谋总长，是如何让皇军沦为全世界的笑柄的。”
杉山元的嘴唇动了动。
还没来得及出声，竹田亲王的声音从侧席传过来。
“陛下。”
“臣以为，这已经不是能够挽回的事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件，双手呈上。
“这是今晨外务省紧急翻译的各国媒体报道汇总。”
“美国、英国、澳大利亚、瑞典，中立国都在转载。”
竹田的目光扫向杉山元。
“bbc今早的广播原话是：岛国军队在自己占领的土地上向平民乞讨食物，这或许是大东亚共荣圈最真实的注脚。”
杉山元的脸涨成猪肝色。
“大本营的颜面，帝国的颜面，陛下的颜面——”
竹田亲王的声音不急不慢。
“在全世界面前，扫地殆尽。”
天皇没有打断竹田。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杉山元终于挤出一句话。
“陛下，此事系华中战区内部物资调配……”
“朕不想听原因。”
天皇的手指敲了一下御案。
“朕要结果。”
御书房里安静了三秒。
“明天之前，”
“让这场闹剧结束。”
杉山元脸色更加的发灰。
“用什么方式，朕不管，但如果明天的报纸上还有照片。”
天皇的话到这里断了。
他不需要把威胁说完。
杉山元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地毯。
“臣……遵旨。”
他退出御书房的时候，后背的军服全湿透了。
走廊里，竹田亲王从另一扇门出来，两人在拐角处迎面撞上。
竹田停下脚步，看了杉山元一眼。
“杉山总长。”
杉山元没有回应。
竹田微侧过身，让出半步路。
“有个建议。”
“给华中那边发电报，比在这里想办法快。”
竹田走了。
走廊尽头只剩杉山元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牙根咬得生疼。
给华中发电报，给谁发？
给那个小林枫一郎发？
低头认输？
向一个中将低头？
走廊的穿堂风灌过来，杉山元的后背冷得打了个哆嗦。
皇居大门外，副官拉开车门。
杉山元钻进后座，整个人窝在皮椅里，像是老了十岁。
“回参谋本部。”
很快，山杉元就回到了参谋本部的办公室。
副官正要关门。
“等。”
高桥回头。杉山元没看他。
“近卫师团那份质询书……递交到哪一级了？”
“联队参谋处。尚未上呈师团部。”
近卫师团,天皇的禁卫军。
连天皇的亲兵都在质疑大本营，这事要是再往上递一层……
不能想了。
“把那份质询书截下来。”
“嗨。”
“截下来之后……”
杉山元的嘴唇动了几下。
半晌。
“去……拟一份调拨令。”
高桥愣住了。
“总长？”
杉山元拍了下桌面。
“我说拟调拨令！你聋了？”
高桥条件反射立正。
“粮食……三个月份额……调往华中第十三军。”
高桥的笔悬在半空。
他等了五秒，小心翼翼开口。
“总长，名目……以什么名目下发？”
这句话戳中了什么。
恢复供粮？
不可能。
那等于向全世界承认，参谋总长被一个中将逼到认输。
他的眼珠转了两圈，忽然抬起头。
“秋季。”
高桥没听懂。
“现在是什么月份？”
“九月下旬。”
“秋季恩赐慰问。”
杉山元的声音突然变得又快又低。
“以天皇陛下秋季恩赐慰问的名义，特别调拨慰问物资，发往华中前线各部队。”
高桥的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又停了。
“总长……恩赐慰问需要内廷审批。”
杉山元打断他，
“不需要。”
“先发后补。你以为内廷会驳回？那帮人巴不得有台阶下。”
他说得对。
内廷的人精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局面，一个“恩赐”的帽子扣上去，皇室得了面子，大本营保了底裤，所有人都有话说。
唯独不是“恢复供粮”。
高桥提笔写完调拨令的草稿，双手递到桌前。
杉山元坐回椅子里，拿起笔。
签完最后一个字，杉山元把笔“啪”地摔在桌上。
“拿走。”
“再等等。”
高桥回头。
山杉元拉开抽屉，抽出一份空白的调令纸。
既然正面掐不死，那就换个法子。
笔尖落在纸面上。
“着令华中兵站第二十二师团，即日起调往豫东与苏北接壤地带，执行清剿新四军及打击地下走私网络之任务。”
二十二师团。
原来楠木实隆的残部，如今被小林枫一郎吞并整编。
是十三军唯一保持完整建制和战斗力的主力师团。
好啊，你小林不是护犊子吗？
那就把你这把尖刀推到苏北去。
推到新四军的枪口面前去。
杉山元搁下笔，嘴角扯了扯。
小林枫一郎和新四军之间到底有没有勾连，他不确定。
只要二十二师团和新四军打起来，不管谁死伤。
吃大亏的，永远都是他小林枫一郎。
利息，都记在小林枫一郎头上。
你不是能耐吗？
不是会哭穷、会逼宫、会让全世界替你说话吗？
杉山元搁下笔。
他把调令纸折好，放进公文包最底层。
清剿新四军，那是正当军务调度。
谁都挑不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