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渊秘道比陈丰记忆里还他妈恶心。
两人从断魂峡入口跃下,坠了足足二十息才落地。脚下是湿滑的黑色岩层,头顶一条巴掌宽的裂缝透着点灰蒙蒙的天光,越往深处走光越少,到最后全靠陈丰指尖弹的一簇灵火照明。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腐肉混在一起的恶臭,岩壁上渗出的水珠子是暗红色的,摸一把黏糊糊的,搁鼻子底下一闻,铁锈味。
“这什么玩意儿?”苏清月皱着鼻子,月华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泛着的冷月光晕照出三丈远。
“魔渊地层里渗出来的血水。”陈丰蹲下来抠了一块岩壁上的暗红结晶,捻碎了闻了闻,脸色不太好看,“化神以下的修士在魔渊里待久了,被这玩意儿渗进伤口,轻则灵力紊乱,重则走火入魔。你待会儿要是被划破了皮,立刻告诉我。”
苏清月低头看了看自己银白战甲的袖口,默默把护臂往手腕处紧了紧。
两人沿着秘道往东南方向走了小半个时辰,地势越走越低,温度却越来越热,脚底板隔着靴子底都能感觉到岩层在发烫。陈丰凭着前世记忆里的地图在前面带路,苏清月跟在他半步之后,两人脚步都放得很轻。秘道里安静得吓人,只有偶尔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响,像什么东西在下面翻了个身。
“陈丰。”苏清月忽然拽了他袖子一下。
“嗯?”
“前面有人。”
陈丰天眼通全开,神识贴着岩壁往前探了百来丈。果然,秘道拐弯处有七个魔修蹲在暗处,领头的那个穿黑铁甲,脸上蒙着面罩,修为在化神三重左右。七个人呈扇形散开,把秘道拐角的窄口堵得严严实实,地上还埋了四颗感应魔雷。
“堵路的。”陈丰收了天眼通,凑到苏清月耳边压着嗓子,“七个,领头化神三重,剩下六个真元九重到化神一重不等。地上有雷,绕不过去。”
苏清月眉头微蹙:“硬杀?”
“硬杀。”陈丰点头,然后从怀里摸出三颗爆灵丹递给她,“先嗑药,灵力拉满。我冲前面,你堵后路,一个都别放跑。跑一个回去报信,周天赐就知道咱走秘道抄他了。”
苏清月接过丹药塞了一颗进嘴,剩下两颗揣好。药力化开,灵力暴涨三成,月华剑上的冷光都亮了一截。
陈丰没急着动。他蹲在暗处又观察了十几息,发现那群魔修每隔二十息换一次岗,两个斥候交替往秘道两头探。换岗的间隙,七个魔修里有四个会往岩壁上靠,视线同时被拐角的石柱挡住一瞬。
“我数到三,你射最左边那个真元九重的。射完立刻换位,第二箭射右数第二个。中间那个化神三重的我来处理,剩下三个归你。”
苏清月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打化神三重?”
“我化神五重中期,打化神三重跟打儿子差不多。问题是得快,不能让他捏碎传讯符。”陈丰把裂空指在袖子里暗中蓄力,“一。”
苏清月搭箭上弦。
“二。”
陈丰脚尖蹬地,灵力灌满双腿。
“三。”
苏清月的第一箭破空而出,月华凝成的箭矢无声无息,连空气都没震一下。最左边那个真元九重的魔修正靠着岩壁打哈欠,箭矢从太阳穴穿进去,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了。第二箭几乎同时离弦,右数第二个刚转过头,箭矢钉进咽喉,整个人被带飞出去撞在岩壁上,血溅了一墙。
“敌——”
中间那个化神三重的魔修张嘴刚喊出半个字,陈丰已经贴到他面前了。裂空指猛地点出,银白指芒洞穿他的护体魔气,精准地打碎了他的喉咙。这魔修瞪着眼珠子倒地,手里还攥着一枚没来得及捏碎的黑色传讯符。
剩下三个魔修反应极快,一个往秘道深处跑,两个并肩冲苏清月扑过去。苏清月连珠箭发,一箭逼退迎面那个,第二箭射穿了另一个的膝盖,第三箭才把逃跑那个钉在地上。膝盖中箭的魔修滚倒在地还在挣扎,苏清月补了一剑柄把他敲晕过去,抬头一看,陈丰那边已经结束了。
七具尸体,前后不到十息。
“漂亮。”陈丰把领头魔修手里的传讯符抠出来捏碎,冲苏清月竖了个拇指,“你这箭法比我预想的利索。”
苏清月踹了一脚地上的尸体,翻出几块魔晶揣兜里:“少夸,赶紧走。刚才那声‘敌’喊出去半个字,万一附近有暗哨听见了——”
话没说完,秘道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
两人对视一眼,陈丰骂了一句娘,拔腿就跑:“走!被发现了!”
号角声一起,整条秘道活过来了。两侧岩壁上每隔几丈就嵌着颗黑乎乎的魔眼珠子,此刻齐刷刷亮起红光,盯得人脊梁骨发毛。陈丰一边跑一边拿裂空指戳那些眼珠子,戳爆了十几颗之后发现压根没用——魔眼联着网,戳一颗另外几颗照样传信号。
“不戳了!跑!”他拽着苏清月的手腕子往前冲,秘道在前方突然分岔,左边窄道,右边宽道,中间立着块半人高的黑石碑。陈丰扫了一眼石碑上的刻纹,眼睛一亮,拽着苏清月往右边宽道钻。
“左边是死路,右边通魔渊第二层。”
两人钻进宽道没跑出百丈,身后追兵就到了。黑压压一片魔修从岔路口涌进来,打头的是个赤膊的光头壮汉,浑身肌肉虬结,两柄板斧在手里转得像风车。化神七重。
“陈丰!你往哪儿跑!”光头壮汉声如洪钟,秘道顶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往下落,“血魔大帅有令,取你项上人头者赏魔晶万枚,升两级!”
“你值一万魔晶?”苏清月一边跑一边偏头看陈丰。
“不止吧,我觉得我起码值两万。”陈丰脚下没停,脑子飞速转。化神七重的光头正面硬刚他扛不住,但魔渊第二层有个地方能用。
两人又跑了两百来丈,秘道豁然开朗,冲进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溶洞顶上垂下来的钟乳石泛着暗红色的光,地面是一层叠一层的黑色岩台,高低错落,底下不知道多深,只听得见阴风怒号。溶洞中央立着九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
陈丰眼睛亮了:“到了。”
“这什么地方?”苏清月喘着气问。
“魔渊第二层的封灵阵台。”陈丰往九根石柱中间一站,蹲下来摸着地上的阵纹,“这玩意儿本来是魔道大能用来封禁地底灵脉的,启动之后阵法范围内一切灵力运转全停,谁都别想动。阵法没坏,还能用。”
光头壮汉带着几十号魔修追进溶洞,一见陈丰蹲在阵台上,脸色变了:“你他娘的别乱动!”
“来啊。”陈丰咧嘴一笑,掌心按在阵台中枢上,灵力灌进去。九根石柱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阵纹从中央往外蔓延,半个呼吸的功夫铺满了整个溶洞地面。光头壮汉和他的手下们脚下突然一滞,灵力运转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化神七重的修为硬生生被压到化神一重都不到。
“这什么鬼东西!”光头壮汉挥了两下板斧,斧头上的灵力光芒忽明忽暗,跟快灭的灯泡似的。
“封灵阵,没见过?”陈丰站起来活动手腕,铜皮银骨金脏琉璃四重炼体功**回运转。这阵台压灵力不压肉身,他四重炼体全开,光凭肉身蛮力就能在阵里横着走,“你化神七重靠灵力吃饭,老子化神五重靠拳头吃饭。现在咱俩都剩肉身,你猜谁揍谁?”
光头壮汉还没来得及回答,陈丰已经冲他脸上去了。
第一拳轰在斧面上,铜皮圆满的拳劲把板斧砸出个豁口。第二拳砸在壮汉胸口,银骨劲透进去,咔嚓一声肋骨断了两根。第三拳陈丰用了琉璃劲,拳面上泛着透明光泽,一拳闷在壮汉下巴上,两百多斤的汉子被揍得离地三尺,撞翻了身后一片魔修。
“苏清月!左边三个归你!”
苏清月在阵里灵力也受压制,但她月华剑本来就是靠肉身和剑术吃饭的底子,影响比魔修小得多。剑光连闪三下,三个真元境的魔修捂着脖子倒下去。
溶洞里打成一片。陈丰一个人堵着光头壮汉和他身边七八个化神境魔修,拳拳到肉,打得溶洞顶上的钟乳石都在往下掉渣。苏清月在外围清小兵,月华剑专挑关节和咽喉,一剑一个利索得很。光头壮汉被陈丰摁在地上捶了二十几拳,脸肿得跟猪头似的,板斧也丢了,扯着嗓子喊:“撤!都他妈撤!这阵台里打不过!”
魔修们来得快去得也快,丢下十几具尸体和伤号,连滚带爬顺着来路退出去。陈丰没追,站在阵台边缘看着他们跑远,等最后一个魔修消失在秘道拐角,他腿一软,扶着石柱才没栽倒。
“陈丰!”苏清月跑过来扶他,一看他后背,吸了口凉气。
陈丰后背上三道刀伤,从左肩拉到右腰,最深处见骨。是刚才混战里被光头壮汉的副手拿弯刀偷的。铜皮防得住开脉境,防不住化神境的刀。
“没事,皮外伤。”陈丰嘴上说着没事,嘴唇都白了。
苏清月二话不说撕了自己半截袖子给他缠伤,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金创药,药粉撒上去滋滋冒血泡。陈丰疼得直抽气,但愣是没吭声。
“你这人是不是不知道疼?”苏清月把他伤口缠好,又拿绷带在他胸口绕了两圈固定。
“疼啊,谁说不疼。”陈丰靠着石柱坐下,喘匀了气,“但疼也得忍。周天赐的狗腿子跑回去报信了,最多半个时辰他就能调大部队来堵。咱得赶紧走,从第二层往东绕,出魔渊直接插青云宗后山。”
苏清月蹲在他面前,拿袖子给他擦脸上的血:“你刚才说这阵台压灵力不压肉身,咱要是把阵台拆了带走呢?”
“拆不了,这玩意儿跟魔渊地脉连着。拆了地脉崩,大半个东州都得塌。”
“那你怎么知道这阵台的?”
陈丰沉默了一瞬,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前世从这儿爬过三百多回”。他最后含糊了一句:“以前来过。”
苏清月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两人歇了一炷香的功夫,陈丰伤口止住血了,站起来活动了活动胳膊。封灵阵台在身后缓缓暗下去,灵力压制解除。他走到溶洞东侧,摸到一条不起眼的窄缝,扒开碎石钻进去,里面是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细道。
“这条道直通青云宗后山地底。”陈丰先进去探路,回头伸手拉苏清月,“窄是窄了点,但快。穿过去之后从后山灵泉眼冒出来,那地方我知道怎么走。”
苏清月侧身挤进窄道,两人一前一后往深处摸。走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陈丰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
陈丰没说话。他天眼通探到窄道尽头有灵力波动,不是魔修的气息,温和绵长,带着股他熟悉的草木清香。
“青云宗的人。”陈丰加快脚步往前钻,窄道尽头是一道被藤蔓遮住的天然石缝。他扒开藤蔓钻出去,外面是青云宗后山地底灵泉的泉眼池,池边蹲着个十四五岁的小道童正在打水。
小道童抬头看见石缝里钻出个血葫芦似的大活人,吓得木桶都扔了:“你你你——”
“别喊。”陈丰从池子里掬了捧水把脸上血渍洗了洗,“我找你们掌门。就说故人来访,陈丰。”
小道童撒腿就跑,跑出几步又折回来拎他的木桶。
苏清月从石缝里钻出来,环顾四周。灵泉池水清见底,泉眼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山遍野的灵药田,远处青云宗主峰上的殿阁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她深吸一口气:“总算出来了。”
陈丰蹲在池边洗伤口,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周天赐在青云宗后山埋了上古魔雷,不知道埋了几颗,不知道藏哪儿了。他得赶在周天赐引雷之前找到魔雷拆掉。
“苏清月,你去找掌门,让他把全宗弟子撤到前山。就说后山有上古魔雷,随时会炸。”
“你呢?”
陈丰把湿透的破衣服拧了拧,往身上一披,眼睛盯着后山深处那片黑黢黢的密林。
“我去找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