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风号沿着山势缓缓攀升,穿过一层又一层翻涌的云雾。
那些云层并非寻常水汽凝聚,而是带着极淡的灵光,在舟身两侧翻卷又合拢,如同一匹被气流反复裁剪又缝合的锦缎。
越往高处飞,空气越清冽,连风都变得细瘦起来,贴着岩壁掠过时发出极轻的呜咽,像是在为某种看不见的事物让路。
钟广操控着飞舟,沿着山脊线一路向上,目光扫过那些嶙峋的崖壁与积雪覆盖的岩台。
舟身在一处突岩前稍作停顿,又继续前行——那些地方要么太窄,要么太险,要么早有阵法痕迹,显然已被人占下。
小角盘在舟栏上,竖瞳微微收缩,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扫描着每一道石缝与凹陷,偶尔低声说一句“那边有灵脉流过”“那边有断泉的痕迹”,声音不大,却让钟广多看了几眼。
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岩壁前,沈算叫了停。
那是一片略向内凹的山壁,约莫十丈见方,三面环岩,一面朝南,可以俯瞰整片云海与远处若隐若现的河谷。
石壁上方有一道细长的裂隙,正有涓涓细流沿着苔衣渗出,在石根处汇成一汪不过手掌大的浅潭,水色清透,映着天光微微发亮。
岩壁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苍苔,边缘处有些许石缝,缝中伸出几株不知名的小草,叶片细长,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山体自身探出的触须,正试探着来者的气息。
沈算踏出青风号,落在岩台上,靴底与石面接触的瞬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环顾四周,又低头看了看那汪浅潭,片刻后微微点头:“就这里吧。”
钟广随即跃下飞舟,熟练地开始查看岩壁的质地。
他抬手敲了敲石壁,侧耳听了听回声,随即抽出长刀,在水行真气的浸润下,刀锋泛起一层极薄的蓝光。
他一刀切入岩壁,石料应声裂开,断面光滑如镜,不崩不碎,像是被水汽自然浸润开的一道旧痕。
小角也从舟上飞落,绕着那处浅潭转了一圈,探出蛟头尝了一口水,随即甩了甩尾巴:“不错,有灵气,山泉活水。”它说着,抬头望了一眼上方那道裂隙,又补了一句,“源头在更高处,这条水脉怕是一直通到峰顶附近。”
钟广没有回答,只是以刀为笔,在水行真气的帮助下,缓缓切削岩石。
他的动作不急不躁,每一刀都稳而轻,刀锋过处,石屑如细雪般飘落,被风卷走,不落尘埃。
他先开了一间石室,方正通透,高约两丈,宽约三丈,足够起居。
又在侧面开了一间稍小的偏室,作为静坐与煮茶之用。
石壁的切面被水行真气浸润过一遍,表面泛起一层玉质的微光,不再粗糙,摸上去温润平整,像是被流水打磨了无数年,又像是被月光细细扫过一遍,才肯显出它真正的质地。
洞口朝南,正对着一片开阔的云海与远山,晨起可见金霞破晓,入夜可望星河低垂。
沈算站在洞口,望向远处那道正在缓缓沉入暮色的天际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进洞中,在钟广刚刚布好的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
小角已经找了一块正对云海的地方盘了下来,蛟首微扬,像是在感应什么。
片刻后它轻声开口:“这里确实不错。”
沈算闻言一笑,看向钟广说:“即有新居,就当庆祝一下。”
钟广闻言妙懂,也不多问,身形一敛便原地消失,自去传送进了青铜古舟。
小角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打了个哈欠,随即腾飞而起,绕着山壁盘旋了一圈,蛟尾在几丛枯枝间轻轻一掠,卷起一捆干柴,又顺便往远处探了一段距离,像是在确认这片临时居所的周边情况。
风从崖壁上方掠过,它微微侧头感应了片刻,没有发现异常的气息,这才叼着柴枝落回平台边缘,用蛟尾利落地把柴堆摆好。
沈算没有急着坐下。
他绕着洞府走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些粗犷的石壁上。
钟广开凿时干净利落,却终究粗糙了些——棱角太硬,线条太直,缺少与山势呼应的起伏。
他抬手,指尖沿着岩层自身的纹理缓缓划过,那些石壁便如同被水浸透的纸张一般,沿着那道极浅的指引自行剥落一层,露出下方更细腻的底色。
他沿着石壁逐寸修整,将棱角磨圆,将坑洼填平,在靠墙处凿出一排浅浅的石龛,形状规整却不僵硬,像是山体本身预留好的位置,专为存放几卷书、几件茶器而生。
他又在洞口两侧各修了一道弧形的石柱,微微外展,既不遮挡视线,又让洞府的轮廓柔和了几分,仿佛它原本就是山壁的一部分,只是被水流多打磨了几年。
最后,他在洞口外沿凿出一道浅浅的水槽,引导那汪山泉沿石壁缓缓流下,在洞口前方汇成一条极细的银线,垂落下方那汪潭中,发出细碎而清越的水声,如同山体自己正在低声弹奏一支极轻的曲子。
没过多久,钟广便凭空出现在原地,手中提着一只小牛回来。
小角见之双眸顿亮,麻利的点起火来。
篝火升腾起来,火舌舔着干柴的边缘,将洞口的岩壁映出一层温润的光。
与此同时,相隔百里之外,一座被隐阵所笼罩的孤峰平台上,两位老者正围炉对饮。
晚风从山崖边缘掠过,在两人之间穿行了一趟,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像是也被那若即若离的对话分寸感所震慑,绕道而走。
“啊——”顶着一头火红长发的老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看向对面正在夹菜的老者,笑问:“沈老弟,刚来之人是你沈家人吧。”
“嗯。”沈姓老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面容温和,气质儒雅,正是沈氏主族的长老沈长青,多年前便已隐居金霞峰,久不过问族中事务。
“老头子记得,你们沈家在金霞峰可是有几座洞府空闲的。”火老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今日的风向,眸光却平静而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