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城门洞,视线便落入一片温和的暮色之中。
街道不算宽敞,却铺得极为平整,青石板上刻着细密的纹路,雨水冲刷多年,纹路依然清晰可见。
街道两侧是连绵的土石建筑,墙体厚重,窗洞窄小,屋檐向外延伸,在黄昏的天光下投下一道道齐整的阴影。
檐下挂着一串串干辣椒与草药,风过时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整条街都在低声交谈。
路边有妇人正在收拢晾晒的毛毡,几个孩童蹲在墙角玩石子,见生人经过,便停下动作,安静地望过来,目光明亮而直接,像是高原上的风一样干净。
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正用一根细长的木棍搅动陶罐里的奶茶,奶香混着茶香,在晚风中缓缓弥漫开来,仿佛整座城都在用这缕香气,为一天的尾声做最后一次添注。
小角趴在钟广肩上,竖瞳微微转动,将那些从门口探出的目光一一接住,又缓缓放回夜色边缘。
沿着主街往前走,商贩正在收摊,却仍有几家晚市摊位还亮着灯。
有一个卖烤馕的摊子,馕坑边沿泛着微红的光,面饼被火烤得微微鼓起,边缘焦黄,香气浓烈而直接,像是连空气都被烤出了焦脆的边缘。
旁边有一家卖皮货的铺子,门口挂着一整张卷曲的山羊皮,皮毛在风中轻轻晃动,露出底层细腻的绒毛,像是刚从一只沉睡的兽身上剥落下来,还带着尚未完全散尽的余温。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低头整理货物,见有人停步,抬头看了一眼,随即从架子上取下一条编好的皮绳,放在柜台边沿,没有说话,又低头继续忙了。
像是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不必叫卖——一件物件到了该让人带走的时候,光线自然会落在那上头。
更远处,一座石砌的塔楼在暮色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塔身呈方形,层层收拢,顶端架着一口铜钟。
钟身表面布满了深褐色的锈痕,铜锈顺着纹路蔓延开来,像是被岁月反复浸泡过。
铜钟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裂纹,裂纹处有新旧的补痕交错重叠,如同被一次次的震动与修补反复铭刻过。
那裂纹从钟口斜斜向上延伸,又被铜液焊合,愈合处泛着较浅的铜色,像是一道旧伤被反复抚平、又反复被风揭开。
小角抬着头望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那钟……应响过很多次了。”
钟广顺着它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接话。
夜风渐凉,街上的行人渐渐稀疏。
巷口有人牵着一头矮小的骆驼走过,驼铃在风中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声响,像一粒粒被风从高处丢下的石子,沿着夜的边缘滚落,停在一户人家尚未完全掩上的门缝前。
不知哪户人家的窗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光线落在巷子的青石板上,薄薄地铺开,像是不知被谁摊开了一页被反复翻旧的宣纸,正等着某个人在入夜前将那最后一行字写完。
城中那些白日里被日光漂白的土墙,此刻正缓缓转暗,像是整座城正在收起自己晒了一整天的轮廓,为即将到来的夜晚腾出位置。
沈算停下脚步,站在街心,任晚风穿过衣袍。
他抬头看了看正在亮起灯火的塔楼,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些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若有所思。
“少爷怎么了?”察觉到异常的钟广压低声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的街巷——看似寻常的土墙瓦檐,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感,像是一幅被画错了年岁的长卷,色调沉郁,线条笔直,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却始终不曾被翻过页。
“没什么。”沈算的语气如常,“找个酒楼先住一晚。”他说着继续往前走去,步伐却比方才更慢了些,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什么不该踩的东西上,又不便停下。
脚底与青石接触时,总有一种极细微的滞涩感,仿佛那些石板缝隙里渗着某种看不见的湿气。
小角似有所觉,低头瞥了一眼脚下的地面——青石铺得很平整,打磨得也光滑,却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种异样的暗沉,不是石料本身的色泽,更像是被某种液体反复浸泡过、又风干了一层又一层。
它迅速收回目光,没有多看一眼,像是怕惊动什么。
后知后觉的钟广也发现了不对。
街道两侧的民宅灯火昏暗,偶有行人经过,步伐却整齐得近乎机械,仿佛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巷口蹲着一个老者,正缓缓抽着烟斗,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烟圈升到半空便散开,迟迟落不下来,像是风也迟疑了片刻,不敢轻易穿过那段街口。
一个抱着陶罐的妇人从门前经过,走到街角时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忘了什么,片刻后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仿佛只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从街的这一头移动到那一头。
“这城……”钟广低声说了半句,便没有再说下去。
“先住一晚。”沈算没有回头。
两人一兽继续前行,走了一段路,终于在街角寻到一家尚在营业的酒楼。
门板半掩,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落在石阶上薄薄一层,像是刚洒完还没来得及收拢的米汤。
店小二迎上来时动作麻利,笑容却像是按在脸上的一层面具,说话时嘴角在动,眼角却没什么变化。
他们随便要了些吃食,便各自回了房中,一夜无话,连窗外的风声都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得极低。
翌日清晨,两人早早下楼结账,没有多留,直奔城外而去。
当青风号飞离数十里后,小角才出钟广的头发中钻出,长舒一口气,用小爪拍着胸口,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许久的石头:“压抑,实在是太压抑了!那座城里的风都不对劲,吹到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