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一的声音和他整个人的姿态,就像一块粗糙的石头,猛地砸进了会客厅这潭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水中。他那句“老头,你谁啊?”配上斜叼雪茄、翘着二郎腿的架势,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挑衅。
龚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他龚振海纵横西雅图几十年,黑白两道谁不尊称一声“龚叔”?何曾被人如此无礼地当面叫“老头”?更别提对方那副街头混混般的做派,与他预想中林风回来后可能带来的“谈判代表”或“幕后人物”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股被严重冒犯的怒火,混合着长久以来身居高位养成的傲慢,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耐心。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吕一,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是谁?”龚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冰冷,“我是来和林老板谈事的龚振海!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坐在这里跟我说话?让你们老板出来!”
他刻意强调了“林老板”和自己的名字,试图用身份压人。他身后的随从也上前一步,眼神不善地盯着吕一,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西装下摆微微鼓起,显然随时可以拔枪。
吕一却仿佛没看到也没听到龚叔的怒火和随从的威胁。他深深吸了一口雪茄,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地、对着龚叔的方向,吐出一大团浓白的烟雾。烟雾弥漫,模糊了龚叔那张愠怒的脸。
“林老板?”吕一歪了歪头,似乎想了想,然后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哦,你说我老板啊。他有点忙,让我过来跟你谈谈。”
他把“谈谈”两个字说得格外轻佻。
“跟你谈?”龚叔气极反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一拍沙发扶手,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你算老几?也配跟我龚振海谈?滚出去!叫林风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身后的随从立刻手按向了腰间,目光锐利地锁定了吕一,只要龚叔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立刻动手。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然而,面对龚叔的暴怒和两名随从的杀意,吕一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玩味。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燃了快一半的雪茄,伸向旁边茶几上那个晶莹剔透、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水晶烟灰缸。他没有像常人那样轻轻弹落烟灰,而是将燃烧的烟头,狠狠地、用力地,在烟灰缸光滑的边缘碾灭!火星四溅,烟丝和烟灰被粗暴地挤压变形,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这个动作,充满了暴力和破坏的意味,与他之前粗鲁弹烟灰的动作一脉相承,但更显刻意。
然后,在龚叔和他的随从因为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动作而微微一愣的瞬间——
吕一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超出了人眼的捕捉范围!前一秒还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碾烟头,下一秒,他整个人如同绷紧后释放的弹簧,猛地从沙发上弹起!右手在离开沙发的同时,已经顺势抄起了那个刚刚用来碾灭雪茄、沉重而坚硬的水晶烟灰缸!
没有废话,没有预警。
吕一身形如猎豹般前扑,手臂抡圆,在龚叔和他的随从完全没反应过来的刹那,那个棱角分明、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光泽的水晶烟灰缸,已经带着一股恶风,结结实实、毫无花巧地,砸在了龚叔那颗梳得油光水滑的脑袋侧面!
“咣——!!!”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硬物撞击骨头的巨响,骤然在客厅里炸开!声音如此之大,仿佛整个房间都震动了一下!
“呃啊——!!!”
龚叔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甚至没看清吕一是怎么动的,只感觉眼前一花,一股难以想象的、如同被攻城锤砸中的恐怖巨力,就从左侧太阳穴位置猛地贯入!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颅骨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碎裂声!剧痛如同高压电流,瞬间席卷了半个脑袋,眼前瞬间被一片血红和金星覆盖!
他肥胖的身体被这记毫无保留的重击砸得直接从沙发上向侧面歪倒,“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毯上!手里的两个文玩核桃脱手飞出,咕噜噜滚出去老远。他头上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型瞬间散乱,左侧额角到太阳穴的位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鼓起一个鸡蛋大小的紫黑色肿包,皮肤破裂,鲜血汩汩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流淌,染红了他半边脸和那件昂贵的深紫色唐装。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从吕一动身到龚叔倒地,不过一秒钟时间!
龚叔带来的两名随从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目眦欲裂!
“老板!”
“操!你找死!”
两人怒吼一声,几乎同时拔枪!动作迅捷,显然也是好手。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指向了刚刚完成砸击、还保持着微微俯身姿势的吕一。
然而,吕一却看都没看那两支指着自己的手枪。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在砸倒龚叔、两名随从拔枪的这电光石火之间,他已经如同鬼魅般侧移了半步,正好处于两人射击角度的微小重叠盲区。同时,他空着的左手如同毒蛇出洞,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了刚刚摔倒在地、还处于半昏迷剧痛状态、试图挣扎着用双手撑地爬起的龚叔的头发!
“老东西,让你起来了吗?”
吕一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残忍。他五指如钩,死死揪住龚叔的头发,在龚叔又一声痛呼中,将他的脑袋猛地向上提起,然后——
右手再次扬起!
那个沾着龚叔鲜血、边缘还挂着几缕头发的沉重水晶烟灰缸,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残忍的弧线,第二次,狠狠地,砸了下去!
这一次,砸的是龚叔的后脑勺!
“砰——!!!”
又是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比刚才那一声更加沉重!龚叔刚刚抬起一点的头颅,被这记重击狠狠地又砸回了地毯上,甚至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鲜血飞溅,更多的血从他后脑涌出,迅速染红了一片昂贵的地毯。
“呃……嗬嗬……” 龚叔的惨叫戛然而止,变成了喉咙里压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他双眼翻白,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几乎要昏死过去。剧烈的疼痛、失血和脑震荡带来的眩晕,让他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发出嗬嗬的声音。
“老板!!!” 两名随从眼珠子都红了,看到龚叔的惨状,他们再也顾不得什么射击角度,手指就要扣下扳机!
然而,就在他们的手指即将发力,枪膛里的撞针即将被激发的前一毫秒——
“吱——嘎——!!!”
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刺耳、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引擎粗暴的咆哮声!声音如此之近,如此巨大,仿佛就在耳边响起,瞬间压过了客厅里所有的声音,甚至震得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两名随从被这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恐怖噪音惊得心脏骤停,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落地窗外,别墅前院的草坪——瞥去。
这一瞥,让他们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只见窗外,一辆通体漆黑、涂着哑光军绿色迷彩、轮胎几乎有半人高、造型粗犷狰狞如同钢铁怪兽的改装军用吉普车,不知何时,如同从地底钻出的恶魔,已经静静地、稳稳地停在了距离落地窗不到五米的草坪上!吉普车没有顶棚,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着墨镜、嚼着口香糖、满脸横肉的白人壮汉。
而真正让两名随从魂飞魄散、浑身僵硬的,是架在吉普车引擎盖上,那挺黑洞洞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枪管粗得吓人的——
m2hb 12.7mm(.50 bmG)重机枪!
此刻,那死神般的枪口,正稳稳地、精准地,隔着那面号称防弹的落地玻璃,直接对准了他们两人!枪口后面,那个白人壮汉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无聊、兴奋和残忍的、标准的狞笑,他甚至抬起一只手,对着窗内的两人,做了个“开枪”的挑衅手势,另一只手的手指,则轻轻搭在了重机枪的击发机构上。
12.7毫米口径重机枪!
别说他们手里的小手枪,就算是穿着普通防弹衣,在这种口径的恐怖武器面前,也跟纸糊的没区别!一枪下去,别说人,连这客厅的承重墙都能打穿!那面落地玻璃,在它面前恐怕不比一张硬纸板结实多少!
冷汗,瞬间浸透了两名随从的后背。他们握枪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如同被冻住,再也用不上一丝力气。所有的勇气、忠诚、杀气,在这绝对暴力、绝对碾压的武力威慑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们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开枪,哪怕只是枪口火光一闪的瞬间,窗外那挺死神镰刀,就会喷吐出撕裂一切的金属风暴,将他们,连同他们身后重伤的老板,以及这间客厅的大部分,一起撕成碎片!
就在两名随从被窗外重机枪吓得魂不附体、僵立当场的这短短一两秒内——
吕一已经完成了他的“工作”。
他松开揪着龚叔头发的手,任由龚叔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血泊中,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甩了甩烟灰缸上沾到的血迹和几缕头发,然后随手将那个价值不菲、此刻却成了凶器的水晶烟灰缸,像扔垃圾一样,“哐当”一声丢在了旁边光洁的实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看都没看那两个已经被吓傻的随从,仿佛他们和那两支指着自己的手枪根本不存在。他迈步,走到瘫倒在地、满脸是血、意识模糊的龚叔身边。
然后,他抬起脚,用沾着泥土和些许草屑的厚重军靴靴底,毫不客气地,踩在了龚叔那鲜血淋漓、肿起老高的侧脸上。
靴底碾压着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剧痛。龚叔发出更加凄惨的呜咽,身体因为痛苦而蜷缩。
吕一弯下腰,俯视着脚下这个几分钟前还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龚叔”,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冰冷而兴奋的光芒。
“老登,” 吕一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戏谑,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钉进龚叔濒临崩溃的意识里,“现在,咱们能好好谈谈了吗?”
他靴底又碾了一下,龚叔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我问你,你出多少钱,买你这条老命?”
买命钱!
龚叔被剧痛和恐惧淹没的脑海里,终于艰难地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踩在自己脸上的吕一。那张被烟雾和血迹模糊的脸,此刻在他眼中,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挺令人绝望的重机枪,最后一丝侥幸和依仗也彻底粉碎。
他知道,自己完了。踢到真正的铁板了。对方根本不是什么可以“说和”、可以“压服”的普通商人或过江龙。他们是疯子!是毫无底线、拥有碾压性武力的屠夫!自己的身份、资历、国内外的所谓“关系”,在对方眼里,屁都不是!
“有……有钱……我有钱……” 龚叔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别……别杀我……我给钱……你要多少……我都给……”
“哦?有钱?” 吕一挑了挑眉,脸上那残忍的玩味笑容,终于多了几分“真诚”的意味,虽然那“真诚”看起来更加令人不寒而栗。他松开了踩在龚叔脸上的脚。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那双刚刚还拿着烟灰缸行凶、沾着血迹的大手,用与刚才的暴虐截然相反的、甚至带着点“热情”的动作,将瘫软如泥、满脸是血的龚叔,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甚至顺手从旁边沙发扶手上,扯过一条洁白的装饰用亚麻手帕,动作粗鲁但仔细地,擦拭着龚叔脸上淋漓的鲜血。那动作,就像屠夫在擦拭一件刚刚处理完的猎物。
“哎呀,你看看,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吗?” 吕一的声音也变得“和蔼”起来,只是配合他此刻的动作和龚叔的惨状,显得无比讽刺和惊悚,“这谁啊?下手这么没轻没重,把龚叔您打成这样?太残暴了!太不像话了!”
他一边擦,一边还“愤愤不平”地念叨着,仿佛刚才行凶的是别人。
龚叔被他扶坐在沙发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脑袋嗡嗡作响,眼前发黑,伤口火辣辣地疼。他看着吕一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虚假“关切”的脸,只觉得比魔鬼还要可怕。
“来,龚叔,喝口水,压压惊。” 吕一不知从哪儿变出半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不由分说地塞到龚叔手里,然后他自己也大咧咧地在旁边坐下,翘起腿,重新掏出一支雪茄点上,仿佛刚才那血腥的一幕从未发生。
“咱们现在,心平气和地谈谈价钱。” 吕一吐出一口烟,笑眯眯地看着惊魂未定的龚叔,“您看,您这条命,您带来的这两位兄弟的命,还有您在西雅图那几家生意还不错的餐馆、洗衣店,以及……您帮某些人‘打理’的那些灰色渠道的份额……加起来,值个什么价?”
他如数家珍,显然对龚叔的产业了如指掌。
龚叔浑身一颤,知道对方不仅要现金,还要他多年打拼积累的基业!这是要把他连根拔起,洗劫一空!他张了张嘴,想讨价还价,但一看到吕一那看似带笑、实则冰冷的眼睛,又瞥见窗外那挺依旧指着这里的重机枪,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不给,现在就得死。给了,可能还有一线生机,虽然从此一贫如洗,沦为笑柄。
“我……我给……” 龚叔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混着血水流下,用尽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