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山小队被无声抹除的涟漪,尚未在暗红色的妖云下完全平复,更大的波澜便已随之掀起。张大凡依旧保持着那不疾不徐的步调,向着悟空山的方向前行,每一步都仿佛丈量着这片魔域的土地,带着一种冷漠的审视与不容置疑的宣示。
然而,魔猿族统治下的蛮荒,绝非可以任由外人闲庭信步之地。那瞬灭小队的行为,如同捅了一个巨大的马蜂窝,更如同在沉睡的凶兽耳边敲响了战鼓。
他前行不过百里,脚下的大地便毫无征兆地开始震颤。起初是细微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动,旋即迅速加剧,化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仿佛有千万面巨鼓在地底深处同时擂响。地平线的尽头,烟尘冲天而起,并非自然的风沙,而是被无数奔腾的铁蹄践踏、裹挟起的土石尘埃,如同席卷天地的沙暴,朝着他所在的方位汹涌而来。
天空之中,那原本就如凝固血液般的暗红妖云,此刻被更加浓郁、更加狂暴的妖气侵染,变得愈发深沉、污浊,仿佛要滴下粘稠的血浆。妖云翻滚,其中隐隐传来无数蛮横、嗜血的嘶吼与咆哮,汇成一股令人心智摇荡的混乱音波。
一支大军,一支隶属于魔猿族附庸部落的大军,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横亘在张大凡的前路之上。
来者并非魔猿本族,而是以其皮糙肉厚、力量狂暴着称的“石肤蛮牛”部落。成千上万的妖牛奔腾,它们体型庞大,最小的也有寻常象只大小,周身覆盖着青灰色、如同花岗岩般粗糙坚硬的皮肤,肌肉虬结如龙,四蹄踏地,每一次落下都引得大地崩裂,土浪翻卷。它们鼻孔中喷吐着灼热的白气,猩红的牛眼之中只有最原始的暴戾与服从,头顶那对弯曲、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巨角,足以轻易洞穿山岩。
奔腾的妖牛洪流之前,是一头体型远超同族的庞然大物。它近乎完全化为人形,身高却超过三丈,如同一个小型巨人,皮肤呈现出深沉的古铜色,上面布满了玄奥的天然妖纹。它手中握着一柄堪比房梁粗细的巨型狼牙棒,棒上根根倒刺闪烁着幽冷的黑光。其周身散发出的妖力波动,如同狂暴的风眼,赫然达到了化神初期的层次!正是石肤蛮牛部落的酋长。
“止步!人族!”
蛮牛酋长的咆哮声如同惊雷炸响,盖过了万牛奔腾的轰鸣,震得周遭空气都在颤抖。它那双铜铃大的牛眼死死锁定着前方那孤零零的白衣身影,眼中充满了暴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它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与这片魔域格格不入的纯净灵力,更能隐约察觉到那灵力深处蕴含的、令它妖魂都感到刺痛的威胁。但身为附庸部落的酋长,接到魔猿族直接下达的阻击命令,它没有退路,唯有死战!
“擅闯圣山者,死!儿郎们,碾碎他!”
随着酋长一声令下,奔腾的妖牛洪流速度再增,如同决堤的熔岩,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张大凡发起了冲锋。成千上万的妖牛妖气联结在一起,在它们上空形成了一片厚重如铅、翻滚不休的妖云,遮天蔽日,投下令人绝望的阴影。大地在哀鸣,天空在震颤,这股力量,足以在顷刻间将一座雄城踏为平地,让化神修士也为之色变。
面对这如同天地之威般的冲锋,张大凡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静静地站在哪里,如同惊涛骇浪前的一块礁石。衣袂在扑面而来的狂暴气流中猎猎作响,长发在脑后飞扬。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亘古不变的冰寒。
妖牛洪流越来越近,那震耳欲聋的蹄声,那刺鼻的腥臊气息,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戮意志,已然将他完全笼罩。冲在最前方的蛮牛,那猩红的眼中倒映出他渺小的身影,獠牙上滴落的涎水带着强烈的腐蚀性。
就在那蛮牛酋长化身百丈巨牛法相,如同山岳般抬起巨足,裹挟着崩山裂地之力,即将狠狠践踏而下;就在那无数闪烁着寒光的牛角即将把他撕成碎片的前一刹那——
张大凡动了。
这一次,他不再是简单的抬手。
他背后那一直沉寂的“穷极”剑匣,骤然发出一声清越悠扬、却又带着无尽渴望与饥馑的嗡鸣!剑匣自主悬浮而起,立于他身侧,古朴的匣身之上,一道道暗合天地至理的纹路逐一亮起,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煞气与锋芒。
但他,并未拔剑。
只是右手并指如刀,缓缓抬起。指尖之上,没有任何灵光闪耀,只有一种内敛到极致、却让周围空间都开始微微扭曲、哀鸣的“意”在凝聚。
是《归元一刀斩》的意,却比抹杀血狼部落、冻结巡山小队时,更加凝练,更加恐怖,更加……接近这门禁忌神通的本源。
他望着前方那席卷天地的妖牛洪流,望着那咆哮的化神酋长,望着那被妖云笼罩的百里山川、丛林、河流……眼神漠然,如同俯瞰蝼蚁的神只。
然后,他对着前方那毁灭的洪流,对着那一片被魔域侵染的天地,随意地,向前一挥。
如同画家执笔,在画卷上轻轻划下决定胜负的一笔。
《归元一刀斩》——百里齑粉!
没有声音。
一道灰色的刀芒,自他指尖悄然掠出。
它初始细如发丝,毫不起眼,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狂暴的妖气之中。但就在它脱离指尖的瞬间,便以一种超越了时光、超越了感知的速度,骤然膨胀,横贯天地!
那不是光,也不是能量冲击,更像是一种“现象”,一种“规则”的体现。
刀芒所过之处,空间不是碎裂,而是直接“消失”了。不是坍塌成黑洞,而是回归到了最原始、最本源的“无”,一种连混沌都算不上的绝对虚无状态。
奔腾的妖牛洪流,那成千上万的石肤蛮牛,它们坚硬的石肤、狂暴的妖力、嘶吼的灵魂,在触及那灰色刀芒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化为最基础的粒子,随即被那蔓延的“虚无”所吞噬。
那化身百丈、咆哮冲锋的蛮牛酋长,它那庞大的法相,它那化神初期的强横妖躯与妖魂,甚至连一丝挣扎都未能做出,便如同被橡皮擦从现实画卷上抹去的笔迹,彻底消失。
刀芒没有停止。
它继续向前,掠过妖牛大军曾经存在的土地,掠过后方那片被魔气浸染的、生长着扭曲怪木与妖植的丛林,掠过一条奔腾着污浊血水的河流,掠过几座嶙峋陡峭的荒芜山丘……
所有被灰色刀芒覆盖的区域,无论是有生命的妖物,还是无生命的山川地貌,其“存在”的基础都在同一瞬间被彻底瓦解、归元。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没有残留任何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只有一道长达百里、宽约数里、深不见底的巨大沟壑,如同大地上骤然裂开的、通往虚无深渊的恐怖伤疤,留在了原地。沟壑的两壁,光滑如镜,甚至可以倒映出天空那暗红色的妖云,仿佛是被世间最锋利的刃,以无上伟力,整齐切割而成。
沟壑之内,是绝对的“空”,没有任何物质,没有任何能量,甚至连空间的概念都变得模糊。只有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无”的气息,从中弥漫出来。
远方,几处自以为隐蔽的角落,那些属于各方势力、原本怀着各种心思窥探此战的探子,此刻全都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支由化神酋长带领、成千上万的石肤蛮牛部落大军,连同它们冲锋路径上的百里山河……就这么……没了?
不是被摧毁,而是被……抹掉了?
“白……白衣……杀神……”一个潜伏在阴影中的蝠妖探子,牙齿疯狂打颤,几乎无法成言,神魂之中充斥着方才那灰色刀芒掠过时,所带来的、对“存在”本身被否定的极致恐惧。
“一刀……百里……归元……”另一名伪装成石像的魔族探子,神念波动混乱不堪,几乎要当场崩溃。
没有任何犹豫,这些探子如同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疯狂逃离这片区域,要将这远超“瞬灭小队”的、真正恐怖到颠覆认知的画面与信息,传递回去。
“白衣杀神,一刀百里,万物归元!”
这消息,将以比风暴更快的速度,席卷整个蛮荒,狠狠撞向那座咆哮的魔山。
张大凡缓缓收回了手指,身侧的“穷极”剑匣也停止了嗡鸣,重新归于沉寂,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微不足道的热身。
他看都未看那道百里沟壑一眼,目光越过这片新生的“虚无”,再次投向远方那妖气冲霄的悟空山。
一步踏出,身影已在沟壑的另一端。
前路,似乎暂时清净了。
但他的脚步,依旧不疾不徐。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阻碍,还在那座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