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辆药车刚驶出青柳集,凌飞燕便带着接应队停在了南街口。
街北的尘土越来越近,已经能够分辨出跑在前面的十几匹马。集上的商户纷纷落下门板,几个还没来得及离开的百姓推着独轮车钻进巷子,晒场转眼便空了大半。
陈宇从队伍前面折回来,“飞燕,别在街口接战。这里房屋多,箭射偏了便会伤人。你带三十个人压住队尾,只要那些骑马的不敢直接冲车队便够了。”
“我知道,你赶紧去前面看路。”凌飞燕替他拉了一下松开的衣领,“追兵离得太近,车队出了集也不能全挤在一条路上。你别光顾着看后面,一会儿又撞到别人车上。”
陈宇低头看了看自己几乎歪到肩后的衣领,重新拢好后骑马赶向队伍前方。
青柳集南面有两条路。较宽的土路通往麻岭口,另一条则向东南经过黄家收租的六个村庄。五百多人和十几辆车刚走到岔路附近,前面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替义军运送药材的三名车主停在路边,其中一个姓曹的车主指向两条路中间的荒草,“那里还有一条旧路。黄家秋后往租栈运粮,嫌绕道太远,便让庄户把干河滩里的石头清过一遍。平日少有人走,车却能过去,十几里后能接上麻岭口南边的路。”
钱老抠蹲下拨开荒草,果然看见两道很浅的车辙。入口处被灌木挡住,不熟悉的人从官道上经过,很难发现里面还能走车。
陆青山问曹车主:“河滩中有没有过不去的地方?我们有粮车,也有坐着伤员的车,不能走到一半再往回退。”
“前几年大水冲坏过一段,后来黄家为了运粮又垫了碎石。”曹车主说道,“空车走起来颠,装了粮反而稳些。只是出口在槐树坳,那里两边都是坡,天黑后不好认路。”
陈宇当即让王川带十名护路队员先进去查看,主车队在岔路边只停了不到一刻钟。伤员和药材先走,粮车随后,家眷夹在中间,三支战兵队分列前后。
几名车主原本只答应送二十里,眼看追兵已经到了集口,脸上都露出为难。陈宇把剩下的车钱提前交给他们,又把话说清楚:“你们替我们运到这里已经够了。若想现在卸车,我们自己接手;若愿意帮着把车赶过河滩,到了槐树坳便走东边小路回村,不能再原路返回。”
曹车主收起铜钱,“药车上还躺着两个伤员,这时候卸不得。我带你们过河滩,另外两辆怎么走,让他们自己决定。”
另外两名车主互相看了一眼,也没有去解车上的绳索。他们各自牵住牲口,跟在曹车主后面进了荒草。
县兵的前队此时已经进入青柳集。
带队的邱都头没有马上纵马穿街。他在晒场边勒住坐骑,先看了地上的车印和被踩得凌乱的草,又让人到南街口确认义军离开的方向。
黄家管事骑马跟在旁边。他昨夜从南口营逃出去,身上的长衫被树枝扯开一道大口子,见租栈大门敞着,立刻带着庄丁冲了过去。
“都头,许仕林抢了黄家的田契和账册,集上肯定有人替他抬箱子。先把铺子都封了,一家一家问,谁碰过黄家的东西便抓起来。”
邱都头没有答应,“我是奉联防文书追剿清风寨,不是来替黄家查租账。你的人去看看租栈可以,谁敢在集上趁乱抢东西,我先按军法拿他。”
黄管事压着火气,“那些田契也是县衙过过印的东西。让许仕林拿走,六个村的租粮便收不上来,营卡吃什么?”
“追上人,自然拿得回来。你现在把三百人堵在集上问话,等问出结果,前面的车队已经走出十里了。”
邱都头派人分头询问集上的商户。药铺伙计只说义军买过伤药,至于去了哪条路,他当时在后院搬箱子,没有看见。卖布的掌柜说自己关门早,连义军什么时候离开都不知道。有人指向南边,有人说看见车往东走,问了七八家也没有得到一样的回答。
一名县兵在街边捡到半张撕碎的草纸,上面只剩“杂粮二斗”几个字,没有商户姓名,也没有住处。晒场边的灰烬里倒是翻出了烧剩的借粮契,可纸上的字已经烧掉大半。
邱都头听完回报,没有再耗下去。他让一百八十名县兵先出集,黄家庄丁跟在后面,又派十二骑分别查看南面两条路。
探马沿麻岭口方向追出三里,只看见几辆赶集回去的空车。东南路上的车辙很多,既有独轮车,也有黄家平日运粮的大车,一时分不清哪一道属于义军。
第三队探马在岔路附近发现倒伏的荒草。他们顺着浅浅的车辙进入干河滩,才走出不到一里,坡上便飞来两支箭。
箭没有朝人身上射,一支钉在马前的泥地里,另一支擦过最前面那匹马的耳朵。马受惊后扬起前蹄,险些把骑手掀进乱石。
凌飞燕带人在坡后露出十几面盾牌,又让弓手搭上第二轮箭,却没有追下坡。探马看不清坡后还有多少人,只能退回河滩入口报信。
邱都头赶到时,日头已经挨着西山。河滩入口狭窄,两边的荒坡长满杂树,远处还能看见义军后队经过时扬起的薄灰。
黄管事急着说道:“他们拖着老人孩子,跑不了多快。骑兵先进去咬住,后面的人很快便能跟上。”
“南口营昨夜才被他们打下来,你还想让十几匹马摸黑进这种地方?”邱都头让县兵在入口外停下,“他们既然敢当着我们的面走这条路,里面必定留了断后的人。先把附近熟路的人找来,天亮后再追。”
他没有让三百人挤在岔路口过夜,而是在两里外一处有水的缓坡扎营。县兵守外圈,黄家庄丁另起灶火。几骑快马被派往附近营卡,要求明日封住麻岭口和东南村道。
黄管事带人去了最近的西河村。他找不到愿意领路的人,便把村正和几名拿回田契的庄户带到租栈,限六个村在次日午后以前交回田契、退田名册和那口尚未核完的账箱。
义军直到入夜才走出干河滩。
曹车主带他们找到槐树坳外的一处泉眼,又指明东边回村的小路。陈宇没有留他们过夜,把三辆商车上的货卸到义军自己的车上,另派十名护路队员送他们走出五里。
车队继续向南挪了七八里,才在一片背风的林子里停下。灶火不敢多点,钱老抠只架了几口大锅,先给伤员和孩子煮粥。
众人刚吃上第一口热食,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从北边山坡跑来。他的一只鞋不见了,裤腿上全是被荆棘划开的口子。
少年扶着树喘了好一阵,才对守哨的人说道:“黄家把六个村的人扣在租栈了。他们说明日午后见不到田契,就先拿村正和领契的人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