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门镇逃出来的汉子叫冯四，家就在镇东头。
凌飞燕先让人给他额角上药。伤口不深，只是被棍子打破了一层皮，血顺着脸淌下来，看着有些吓人。
陈宇等他喘匀了气才问：“粮仓离这里多远？巡检手下有多少人，镇里为什么会聚起上百口人？”
“再往前五里就是。粮仓在镇子东边，外面有一圈土墙，平日由十几个仓丁守着。”冯四按着伤口说道，“昨天下午，巡检忽然带了四十多名镇丁过去，把仓门封了，说里面的粮要全部留给州府兵。那粮大半是刚从各村收上去的，连种粮都算进去了。大家听说后去讨说法，巡检让人动了棍子。”
凌飞燕问：“粮有多少？”
“听管仓的吕先生说，差不多四百石。官府一早就征了十二辆车，明天州府兵到了便装车。”
陆青山的左臂刚重新包扎过，眼下不方便动手。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陈忠还在河东，最迟明早就能过河。咱们若进石门镇，不能耽搁太久。”
“营地从镇子南边绕过去，继续往西南走。”陈宇对赵虎说道，“你带八十人跟我和飞燕去粮仓。陆哥留下照看车队，伤员和老人一步都不要停。我们最多留一个时辰，事情办不完也得走。”
陆青山没有逞强，只向赵虎交代道：“镇丁多是本地人，家也在镇上，能劝就先劝。巡检若让他们放箭，再动手也不迟。”
出发前，陈宇又把八十人叫到路边说清楚规矩。
“今天去的是百姓粮仓，仓里不管有多少粮，谁也不许私自开袋，更不许趁乱往怀里装。咱们是去拦官府收粮，不是换一拨人把粮抢走。等开了仓，先找账册和管仓的人，粮是谁交的，便由谁领回去。”
赵虎朝身后的人喊道：“都听清楚了没有？刚入队的跟紧老弟兄，进镇以后别乱跑。谁坏了规矩，回来先领军棍！”
石门镇不大，一条南北长街穿镇而过。粮仓在东门外，三座青砖仓房围着一处大院，土墙有一人多高。
陈宇等人赶到时，仓门前仍聚着百来人。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拿着扁担，最前面还放着两副门板，上面躺着被镇丁打伤的人。
四十多名镇丁守在门内，手里有长枪，也有七八张弓。石门镇巡检潘有成站在仓门楼下，正让人把堵门的百姓赶走。
“再敢聚众闹事，便按劫夺军粮处置！州府的大军就在白沙河东边，明日便到，你们替自己想清楚！”
他的话刚说完，人群后面便传来马蹄声。
赵虎带人分成两队，从官道两侧围向粮仓。百姓认出清风义军的青旗，纷纷往两边让路。潘有成看见来了近百名带刀的人，赶紧退进仓门。
“许仕林，你敢带人抢军粮？”
陈宇在离仓门二十多步的地方停下，“潘巡检，仓里若真是州府运来的粮，我一袋不碰。可冯四说，这是石门镇和附近各村刚交的粮，里面还有春耕要用的种子。你把账册拿出来，当着大家的面核一遍。哪一袋是州府的，我们看过便走。”
“本官奉的是守备营军令，没必要跟你一个反贼核账！”
“那你总得跟交粮的人说清楚。”陈宇看向守门的镇丁，“你们也都是石门镇的人。仓里有你们爹娘交的粮，有你们亲戚留下的种子。潘巡检要你们朝门外放箭，第一箭准备射谁？”
门内的镇丁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张弓。
一个三十来岁的镇丁放下长枪，“巡检大人，我家也交了两袋种粮。您先把账拿出来，让大家看一眼，也省得外面一直闹。”
“你敢抗命？”潘有成转身便是一耳光，“粮已经入了官仓，便是朝廷的粮。谁再多嘴，本官先办了谁！”
挨打的镇丁捂着脸退了两步。守门的人群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随后又有两杆长枪被放到地上。
潘有成见镇丁不肯听令，叫上身边几个亲信退向仓房。他还想让仓丁把正门顶住，粮仓西侧的一扇小门却从里面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账房抱着木匣走出来，身后跟着六名仓丁。
“潘大人，这本账小人替您改不了。”他走到人群前，把木匣放在地上，“仓里共三百九十二石粮。三百零六石是近十日从石门镇和周围五村征来的，其中种粮九十七石。其余八十六石是镇里的常平粮，去年便在仓中。没有一袋是州府从外面运来的。”
百姓听见数目，立刻围了上来。有人认得账房，高声喊他把各村交粮数念出来。
潘有成带着几个亲信往后门跑，被王川领人堵了回来。镇丁已经不再拦义军，反而有人打开正门，把里面的门闩整个抬到一旁。
陈宇没有让人把粮往义军车上装。他先请五个村各推两名认字或熟悉户头的人出来，再把账册分开，由仓丁照着村名清点。
“三百零六石新征粮，各村自己运回去。来不及送到每户的，先分散藏在村里的地窖和祠堂，不能继续堆在一个仓里。八十六石常平粮还是石门镇的，也分成三份，另找三处仓房存放。三名镇中老人各管一处，往后动粮时再当众核账。”
有个老人问：“义军一袋都不要？”
“这是你们过冬和下种的粮，我们拿了，跟潘巡检拿去喂州府兵没什么分别。”陈宇说道，“义军还有十来日口粮，暂时饿不着。你们若真想帮，就多派几辆车，把各村的粮在天黑前运走，别等陈忠过来重新封仓。”
粮仓里很快忙了起来。十二辆原本准备给州府兵运粮的车被赶到仓门口，各村按照账册装车。没有车的人便用独轮车推，或者两个人抬一袋，沿着田间小路往外送。
凌飞燕带十名护路队员守在仓门外，没有催百姓争抢。两名伤者先被抬到阴凉处，镇中妇人送来热水和干净布条。几个急着找自家粮袋的人挤在门口，她便让他们先报村名，再由仓丁领进去辨认，仓门前很快让出了一条能过车的路。
冯四认出自家的两袋种粮后，没有往家里搬。他和弟弟把粮抬上邻村的车，让老人孩子先跟车离镇，自己留下来继续装粮。
潘有成被镇中百姓绑在门楼的柱子上。他平日借巡检司名义多收盐钱、路钱，仓丁又从他的住处搜出两本私账。陈宇让镇中老人先收好账和巡检印，等官兵走后再召集百姓公议处置。
义军在粮仓只停了一个时辰，随后带走巡检司库房里的六袋官粮和二十多件兵器。十二辆粮车已经装上第一批粮，各村还会轮流赶车回来，争取在夜里把三座仓房搬空。
离镇时，石门镇有二十一个青壮跟了出来，另有三十多名担心官兵报复的百姓带着家人一同离开。
冯四也在其中。他额角缠着布，帮一户人家推着装铺盖的独轮车。
队伍走出石门镇不到二里，太阳已经挨着西边山头。王川从东面的土坡上追来，身后跟着两名望路的镇丁。
“白沙河方向来了骑兵，只有十几骑，应该是陈忠放过河的探马。离镇子不到五里了。”
陈宇催促还没散去的百姓各自离开，又让赵虎收拢义军，“粮已经出仓，咱们也该走了。探马看见人可以，不许让他们咬住车队。”
石门镇东面的官道上，十几骑州府探马已经扬起了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