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坡坳扎营后的第二天,青石沟来了四十多口人。
他们到营门外时,天才刚亮。走在前面的几个男人抬着两副门板,门板上躺着被火烧伤的人,后面跟着妇人和孩子。有人背着被熏黑的粮袋,有人手里只剩一床卷起来的破被褥。
守哨的战兵认出其中几张面孔,赶紧让人去报陈宇,又把伤者送到伤棚。
陈宇赶到时,钱老抠已经让粥棚添了水。凌飞燕蹲在一个孩子面前,帮他把黏在伤口上的布慢慢剪开。孩子疼得直哭,他娘抱着他,自己脸上也全是烟灰。
那个曾在吴德面前护住种粮的老汉也来了。他的一边眉毛被火燎掉了,棉袄后背破了个洞,看见陈宇便要跪。
陈宇赶紧扶住他,“老人家,有话站着说。村里到底烧了多少房子?”
老汉嘴唇抖了几下,“烧了九户。官兵找不到你们,就说青石沟窝藏乱匪,把村东头的草垛和房子点了。还抢走十几袋粮,说是补他们路上的损耗。”
“人呢?除了这两个烧伤的,还有没有死伤?”
“跑得还算快,没有死人。可他们临走前放了话,谁再给义军带路,下回就烧整个村子。”
陈宇看向营门外。四十多人挤在一处,几个孩子捧着刚领到的粥,一边喝一边往伤棚看。
前两天他看到青石沟方向的火光,还说州府兵烧得越多,来找义军的人就越多。那时隔着几座山,他只看见夜里的一团亮光。如今烧坏的门板抬到了面前,四十多人连早饭和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老汉抓住他的袖口,“陈当家,我们知道火不是你们放的,也不怪你们。可官兵下次再来,村里连个能挡的人都没有。你们能不能留些人在青石沟?不用多,十个八个也行。”
陈宇没有马上答应,只让钱老抠先给这些人登记。烧伤者留在石坡坳养伤,房屋被毁的几户暂时安排到后面的空棚。其余人愿意回村的先吃顿热饭,领些盐和干粮。
安顿完人,他把陆青山、凌飞燕、周随安、赵虎和王川都叫进议事棚,又请那位老汉一起进去。
王川原本负责老鸦坡护路点,对附近几条村路最熟。他听完青石沟的遭遇,先开了口。
“以前三个护路点各有十来个人。州府兵进县以后,我们怕他们被大队官兵围住,已经把人撤回来了。现在若重新放回去,每个村留十人,三处就得三十人。”
“三十人还只是三个村。”周随安接过话,“附近愿意给我们送消息的村子有七八个,全放人进去,护路队得拆掉一半。官兵若带三四百人来,留在村里的十个人照样守不住。”
青石沟老汉听到这里,脸上的盼望淡了些。
陈宇把简图铺到桌上,“所以不能让义军替每个村站岗。我们总共三百多人,还带着伤员、工坊和粮车,拆到各村以后,陈忠只要集中兵力打其中一个,谁都救不了谁。”
“那就只能看着他们烧?”赵虎问。
“当然不能。”陈宇用炭笔把青石沟、木桥村和老鸦坡连了起来,“以前设护路点,是我们派人下去守路。现在要换个办法,让几个村互相报信,我们的人在外面接应。”
他先看向老汉,“每个村挑几个熟悉山路、腿脚快的人,白天轮流上高处看官道。看见二三十个官差或庄丁,就让人来报;看见几百官兵,村里不要抵抗,先把老人孩子往山里送。”
老汉问:“官兵来得快,跑不及怎么办?”
王川指着图上的几条小路说道:“青石沟后山有旧炭窑,木桥村西边有片杨树林,老鸦坡下面还有两处废猎棚。这些地方都能临时藏人。我们先把路清出来,再沿路留记号,村里人只要听见锣声就走。”
“粮也不能全放在家里。”钱老抠不在棚中,凌飞燕却听他念叨过无数遍粮仓的事,“每户留下几日口粮,其余种粮和公粮分开放。藏在一个地窖里,官兵找到便全没了,分成几处反而稳妥。”
陈宇点头,“白天用烟,夜里敲锣。一个村发现官兵,临近两个村跟着传。人数少,我们派小队去处理;人数多,百姓先撤,我们绕到后面打他们的粮车。村里的人只负责看路和传信,不让他们拿锄头去跟官兵拼命。”
陆青山看着图上的连线,“三个护路点串起来,再往外接村子。只要消息比官兵走得快,我们就不用在每个地方都放人。”
“就是这个意思。”陈宇说道,“陈忠已经吃过分兵的亏,往后未必还肯把几百人送进山沟。可他要征粮、抓夫、找向导,总得让官差和地方庄丁下乡。大队兵马我们躲,小股人手我们打。百姓提前知道什么时候该藏、什么时候能留下,我们也能知道该往哪里去。”
青石沟老汉听懂了,“那村里要出多少人?”
“先出六个,不用跟义军走,也不算入伍。两个人望路,两个人传信,两个人带村里人撤。轮换着来,不能耽误地里的活。”
陈宇又补了一句,“这六个人由村里自己选。不能让原来的里正换个名头又来管人,也不能借着报信向各户收粮。谁敢这么干,村里直接来找我们换人。”
老汉连连点头,“村里能选,六个人也选得出来。”
王川看了看青石沟,又看向老鸦坡的位置,“这套办法得有个称呼,不然各村传话容易乱。”
陈宇在三处村名外画了一个圈,“就叫联庄哨。哨不守在一个地方,几个村共用。王川先带八个人去青石沟,把旧护路点重新接起来。赵虎派两队人在外围走动,收到消息随时支援。”
王川从新兵里挑了两个青石沟人,又带上识路的护路队员,先去查看旧炭窑。鲁成让人找出三面旧铜锣,锣边已经有了裂口,声音却还能传出很远。孙掌柜则拿出顺风剩下的青布,裁成巴掌大的山形记号,交给各村传信的人。
午后,青石沟回去的百姓跟着王川离开石坡坳。烧伤的两个人和几户无家可归的妇孺留了下来,钱老抠一边抱怨粮又少了几袋,一边让人把最干燥的棚子腾给他们。
陈宇从粥棚旁经过时,凌飞燕递给他一张烤热的杂粮饼。
“从早上到现在,你就喝了两口水。联庄哨再急,也不差你吃饼这点工夫。”
陈宇接过来咬了一口,“我刚才还在想,钱老抠今晚会不会拿着账本来找我,说照这个收人法,再过十天就要喝西北风。”
“那你最好趁他没来多吃两口。”凌飞燕替他拍掉肩上的草屑,“等他来了,这半张饼说不定也要记在你账上。”
两人正说着,营门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被哨兵领进来。他跑得满脸通红,鞋底沾着厚厚的黄泥,进门后扶着木桩喘了好一阵才说出话。
“我是破庙集来的。王川大哥以前在老鸦坡留过话,遇到抓夫就往青布山形记号的地方报信。我顺着记号一路找过来的。”
陈宇把剩下的饼递给凌飞燕,“破庙集出了什么事?”
“县里来了十几个差役,还带着二十多名庄丁,挨家挨户抓运粮的人。已经抓了六十多个,全锁在破庙里,明天天亮就要赶去县城。”
少年喘了口气,继续说道:“他们还收了七十多石粮,装了八辆车。村里不肯交粮的,有两个人被打断了腿。我哥也被抓进去了。”
陆青山和周随安听见消息,从议事棚那边走了过来。
陈宇没有急着下令,“差役和庄丁一共不到四十人?有没有州府兵?守在破庙外面的有多少?从哪条路押粮进县城?”
少年说没有州府兵,只有县里的差役和几家大户凑出的庄丁。破庙前后各有人守,粮车停在东边空地,明早走北面的官道。
陈宇看了看天色。距离天黑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王川刚去接联庄哨,今晚正好用上。”他对周随安说道,“你去追上他,让老鸦坡和木桥村先盯住通往县城的几条小路。陆哥点四十名战兵,飞燕带二十名护路队,我们半个时辰后出发。”
陆青山问:“今晚动手?”
“明早粮车一上官道,押送的人会沿路拉开,前后还有可能碰上县城的接应。今晚人和粮都在破庙,四周路口一封,事情反而好办。”陈宇看向那个少年,“先把人救出来,把强征的粮扣下,再问清楚是谁下的征调文书。”
营地里的铜锣还没有送出多远,周随安已经骑马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