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叮的一声停在十二层,门缓缓滑开。走廊铺着浅灰色防滑地砖,墙面上齐眉高挂着安全生产责任标语,底下是各科室的职责公示牌,白底黑字印得规整。尽头就是人力资源部的玻璃门,门边贴着米黄色的科室指引条,干部管理处、薪酬福利处、培训处依次列着,和凌蕾随口提过的部门分毫不差。
凌朝峰没往玻璃门里去,只背着手顺着走廊缓步踱了半圈,拐角处的优秀员工风采墙恰好撞进视线。墙上是一寸正装照,底下配着姓名、部门和年度评优理由,一排排整整齐齐嵌在玻璃框里。他目光慢悠悠扫过去,在第三行中间的位置顿住——王恪言三个字清清楚楚印在照片底下,后面标注着“干部管理处 中级经济师”,照片上的人眉眼平直,嘴角带着点极淡的笑意,和他见过两面的样子分毫不差。风采墙旁的公告栏里还贴着上月的全员考勤公示,密密麻麻的名字里,王恪言的出勤记录全是满格,备注栏里标着两次周末加班调休,倒和凌蕾总说他忙的话对上了。
前后转了不到十分钟,凌朝峰心里已经有数:人确实在这儿,是正儿八经的正式职工,没骗人。
他不敢多逗留,毕竟王恪言认得他的脸,万一迎面撞上,场面难看得很。总不能说自己是来交电费的,这话骗骗楼下大厅还行,跑到人力资源部楼层来交电费,未免太牵强。再说这种私下查人的事,好说不好听,真被这小子察觉了,以他那沉稳又藏得住心思的性子,指不定怎么想,反倒平添嫌隙。
他正转身往电梯口走,迎面过来两个抱着文件的年轻职员,多看了他两眼,随口问了句“您好,请问找哪个科室?”。凌朝峰面不改色,只淡淡点头:“过来办点事,已经好了。”那两人也没多问,侧身就过去了。他顺着人流进了电梯,直到轿厢下行、大楼的玻璃门彻底落在身后,站在街边的树影里,才长长舒了口气。
说起来也有些好笑,自己退休工资过万,好歹也当了半辈子领导,如今却像做贼似的溜了一圈。可转念一想,为了女儿的终身大事,这点脸面算不得什么。他没打车,照旧走到公交站等车,公交车晃悠悠的,站点离小区还有六站路,得步行一段。他走得不急,风卷着街边槐树的叶子落在肩头,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石头,总算轻轻落了地。
中午凌蕾不回家,他下了公交没直接回去,拐去了家附近的大菜市场。正是下午菜新鲜的时候,摊位上的油菜带着露水,西红柿红得透亮,羊肉摊上刚剔的羊腩冒着点热气。他挑了一把嫩油菜、两个沙瓤西红柿,又称了斤羊腩,心里盘算着晚上炖个萝卜羊肉,再炒两个素菜,家里的饭总比外面吃得踏实。他这辈子在单位管惯了人,如果说退休后也没什么失落感那绝对是假的,但活了这么多年的人,自然有该有的通透接受现实,这是必须的。买菜做饭、操持家务,日子过得平实,也没什么居功自傲的心思。
差不多下午五点多,他正把羊肉焯进锅里,手机嗡地震了两下,是滨城这边这些年认识一个小领导陆发鸿发来的微信。
他擦了擦手点开,第一条是规规矩矩的汇报口吻:
“陆主任:您好!向您的报告如下:1,下午电话联系后,我展开了两项工作,一是调阅了档案,二是沟通了王恪言的直接上级——人力资源部相关负责人。2, 王恪言确实是在人力资源部工作的正式职工,学生党员,中级经济师,本科毕业,拥有七年中东迪拜工作履历,现在在人力资源部干部管理处工作。3,王恪言的主管领导评价为:数字过硬,工作扎实,作风沉稳,同事认可,领导满意。以上,供您参考。4。我因工作调整,现已任职新能源工程公司,欢迎您前来检查指导工作!顺祝顺利!”
紧跟着又跳出来一条:“很好,看样子您捡到宝了”
凌朝峰看着屏幕,心里跟明镜似的。
第一条消息明摆着是转发的,连称呼都是“陆主任”,想来陆发鸿也没直接出面,是托了电力公司内部相熟的人去问,对方把原话发过来,他原封不动转给自己。既办了事,又没欠太大人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也难怪陆发鸿这些年步步稳升。后面的“检查指导工作”更是场面上的客气话,退休的人了,哪还谈得上指导,不过是念着旧情,给足他面子。最后那句“捡到宝了”才是陆发鸿自己的话,半是恭维半是道喜,官场里的人情往来,从来都藏在这些字眼里。
他没多琢磨,指尖敲了几个字回过去:“有劳费心,多谢。”不长不短,不失礼数,也符合他一贯的说话分寸。
发完消息把手机往旁边一放,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里的羊肉焯去了血沫,换了清水加了姜片八角,小火慢慢炖着。厨房里渐渐飘起肉香,油菜洗好了沥在篮里,西红柿切了块码在瓷盘里。窗外的天一点点擦黑,楼下传来下班路人的说笑声。
凌朝峰把炒好的油菜和西红柿鸡蛋端上桌,砂锅里的羊肉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细泡。他解下围裙看了眼时间,凌蕾也该快到家了。
早上出门时七上八下的心,此刻全浸在这满屋的烟火气里,安安稳稳的,再没什么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