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着刚才惊险的一幕,我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没动,心跳慢慢往下压。线断了,她们活了。我把全家福塞回背包,右手垂在膝盖上,血还在往外冒,像拧不紧的水龙头。
我撑着讲台站起来,右腿发麻,像是踩在棉花上。值班室的门开着,走廊灯昏黄,照出一条斜斜的光带。我没关灯,也没回头,一步步往门口走。鞋底沾了血,踩在地上留下半个脚印,又淡下去。
医院在城东,打车过去要四十分钟。我拦了辆夜班出租,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问什么,只说了一句“这大半夜的,有急事?”
我嗯了一声,坐在后排,左手下意识按了按带着体温的背包侧袋。
到医院时楼道安静,只有护士站亮着小灯。产科病房在七楼,电梯门开,我看见周婉宁躺在病床上,脸冲着门这边,眼睛闭着,呼吸浅。床边是个保温箱,但空的。我脚步顿了一下,看向她。
她听见动静睁开眼,嘴唇动了动:“来了?”
我点头,走近几步,把染血的右手背到身后。
“孩子呢?”
“抱去洗了,刚送回来。”她声音哑,抬手示意床尾方向,“在这儿。”
顺着她手指的位置,我看见那个粉色襁褓,裹得严实,放在床尾的小推车上。脑袋歪着,脸露了一半,眉毛还没长开,嘴一张一合,像在找什么。
我没说话,慢慢蹲下来,和婴儿视线齐平。她突然睁了下眼,没焦点,眨得慢。我左手轻轻碰了下襁褓边缘,布料软,温度刚好。
周婉宁看着我:“你手怎么了?”
“没事。”我还是没把右手拿出来,“碰了点口子。”
她没再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头偏回去,闭上眼休息。
就在这时候,孩子哭了。
第一声很尖,破开病房的静,像玻璃划过铁皮。我猛地抬头,盯着她看。她小脸涨红,嘴咧到最大,哭得用力,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我瞳孔缩了下,迅速扫了一圈病房——窗关着,门没动,仪器正常,没人进来过。
我低头看孩子,她还在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护士却没来敲门,走廊也没响铃。这哭声像是只给我一个人听的。
我伸手想碰她脸,又收住,转头看周婉宁。她睁开眼,眼神疑惑:“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头,“就是……听见她哭,有点愣神。”
她轻轻哼了声:“当爹的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我勉强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孩子哭声渐渐弱下去,小嘴抽抽两下,眼皮耷拉,睡着了。病房重新安静,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滴。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楼下是绿化带,树影横七竖八,路灯照出一圈圈光晕。风不大,树枝晃得慢,像有人在底下走动。
然后我听见笑声。
低哑,断续,贴着玻璃传进来,像是从楼外某处飘上来的。音调扭曲,尾音往上翘,听着像谁在模仿别人笑,又学不像。
我手一紧,窗帘从指间滑落。
转身一步跨到病床前,左手下意识摸向背包侧袋,匕首在。右腿虽然还麻,但站得稳。我侧身挡在床前,目光锁住窗户。
周婉宁醒了,一下坐起半身,脸色白:“怎么了?”
我没回答,耳朵竖着听外面。
风停了。
树不动。
笑声没了。
可我知道,那不是幻觉。那声音里有种熟悉的东西,藏在腔调背后,像旧磁带磨损后的杂音,但能听出来——那是赵卫国身边人的笑法,不是他本人,是另一个人,年轻些,刻意压着嗓子,带着点疯劲。
我盯着窗户,没动。
周婉宁一手护住婴儿,一手抓住我的衣角,力道不大,但没松。
我们对视一眼。
她眼里是刚生产完的虚弱,也有警觉。我点点头,意思她别出声。
病房灯还亮着,窗外黑得彻底。我慢慢退了半步,靠住墙,左手始终没离背包。右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一滴下来,落在地板上,圆圆的一点红。
孩子睡得很沉,小嘴微张,呼吸均匀。
我盯着那扇窗,直到听见远处电梯“叮”了一声。